临渊·焚舟誓 第八部 1
老人看起来已到古稀之年,须发皆白,一身红袍,走路颤颤巍巍,似乎多走几步路就会累倒一般。但他手中没有拐杖,也没有人搀扶。
老人厌恶一切辅助他的东西,他宁可这样慢慢前行。
他姓方,三十年前,在江都混生活的苦兄弟无人不知他的名字。后来,再过十年,就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了,江湖上的朋友都只尊称他一声“方老爷子”,再无人敢当面叫他的名字。如今,虽已退隐近十年,但他佝偻的身躯一出现,仍是无人敢大声喘气。
老人慢慢走到灵堂前,众人小心地慢慢跟着走过来,躬身等着他开口说话。看看张云龙的遗孀,老人回过身来,怒吼道:“你们都是娘儿们!”
看到老人佝偻的身躯、衰老的面容,任谁也不会相信他能发出这种怒吼。他已经太老了,这一声吼没有任何内力,但声音却震得众人几乎站立不稳。
“你们这群废物。你们在这做什么?灵棚?祭奠?你们的兄弟就要被杀头了,你们就都在这儿,像娘儿们一样一直哭?”
一旦发出声音,众人眼中的老人登时气势一变。还是那具佝偻的身躯,还是那副衰老的面容,但这一刻,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四方码头无人不俯首听命的方老爷子。
方才与黄陵说话的老者是鹰扬堂的堂主,也是在场众人中资历最老、势力最强的一个。名义上他是方老爷子的徒弟,此刻上前壮着胆子道:“老爷子,这次咱们的这口气不得不忍啊,对方是……”
话没说完,方老爷子骤然抬手,一巴掌抽在老者的脸上。老者的脸登时肿起半边,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打完人,方老爷子的气似乎消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忍?咱们走码头吃饭的,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靠的就是江湖义气。兄弟有难,弃家舍业也要出手。陈子,你怕了?”
老者嗫嚅道:“咱们不能与朝廷斗啊。难道叫兄弟们去劫法场?你看太初道那么……都倒了,咱们兄弟是不怕死,可是不能白死啊!”
方老爷子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我问你们,这码头,凭什么让你来管?咱们比不得那些江湖游侠,他们一个人就能灭了咱们一门,咱们也比不了那些名门大派,他们一句话就能让咱们永不翻身。咱们没有高来高去的武功,也没有他们盘根错节的势力,但为什么这码头上的肥肉要由咱们兄弟们来吃?为什么不管是太初道,还是叶渊停、魏元宗,都得容着我们在码头上风光?
“因为我们能吃,他们不能吃。我们平地抠饼,靠的是什么?是狠!是咱们兄弟一心,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的这股狠劲!
“靠着这股劲,这江左六百多个码头,才都归咱们兄弟掌管;因为这股狠劲,这码头每日进出的金山银山,才不得不分给咱们一些;因为这股狠劲,才有咱们在江都的立足之地!
“告诉你们,这股劲你们要是没了,不用别人来抢码头,明天,就再没有一艘船会给你一点分润,没有工人再交你半分例规,没有半个人会来拜你的门。
“张云龙要被杀了,这案子,全江都,不,全江左的人都在看着,百姓都说张云龙是冤案,而你们就躲在这里哭?告诉你,今天你们不出去,明天,你们就是整个江左地区百姓的笑柄,江左再也没人怕你,每个人都看清你,到时候,这里没有你们半个人的立足之地!
“魏总督不好惹?是因为你们害怕了,因为你们心不齐,咱们六百七十八个码头,三万子弟,让他有本事都杀了?这天下大了,哪轮得到他一手遮天?
“告诉你们,比魏总督更可怕的,是人心!
“我已经退隐很久了,每天在家看看书,下下棋,逗逗孙子,本来过得挺好。黄陵来找我,我说,江湖的事,有他们去办,我一个老头子,就不该再出来多事了。
“可我不能看着你们这样窝囊,不能看着咱们弟兄们的生路就这样断在你们手里。从现在起,都听我的号令,谁有异议,现在就站出来说。现在不说,一会再敢敷衍,就治你个欺师灭祖。说吧!”
众人齐齐躬身施礼:“听凭老爷子吩咐。”
老人长笑道:“好,这才像码头上的光棍儿。你们听着,你们只记住一点,今天张云龙要是死了,用不了多久,大家都得饿死。回去给我下令,所有会站着撒尿的弟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上街。黄陵,你是官面上人,不方便出面,你只带你的弟兄,给我巡查,发现哪个光棍今天没出来的,就地革名,从此江湖上没他这个人。
“今天咱们就和这个魏总督碰一碰。看看是咱们这些光棍儿的头硬,还是他手上的刀硬。
“今天,我老头子走在你们前面。都跟我走!”
最先发现情况有异的,是左卫军的统领秦琪。
今天这场处刑,事关重大,魏天孟不仅将自己和弟弟手下的士兵全部调来以防不测,更亲自坐镇在刑场附近。左卫军数千人马都散布在江都城大小要道。
街面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引起了部署在朱雀街的秦琪的注意。
此刻,囚车经过的路上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其他的道路上却基本无人,百姓犹自兴奋地围观囚车,士兵们全副心神都放在阻挡百姓上,只有秦琪敏锐地发现,在那万人拥堵的大街之外,似乎有一批人,在悄悄朝另一个方向聚拢。
发现了这点怪异的秦琪冷笑一声,下令手下人马分作两拨,朝朱雀街包抄过去。
江左境内的军队有三个系统,一是由叶家军宿将安遇统领的一支三万人的驻军,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精兵,驻扎江左的主要任务是镇压和追捕太初道余孽,但不受魏元宗管辖和指挥。另外一支是城防军,虽然也有数千人,但平日都是驻扎各地,负责地方的治安,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穿了军装的捕快,真正实力恐怕连洛江如那不过数百人的缇骑都不如。
最后一支便是由魏天孟兄弟率领的左右二卫两支精兵了。这两支军队由魏家背后出钱出力建立,魏天孟兄弟亲手训练而成,其实等于是魏元宗的私兵。
带着三百左卫军转过一条街,秦琪只见对面足有数百人朝这边行来。
那群人一看便知道是码头上的光棍,正中簇拥着一名披麻戴孝的少妇,少妇左手牵着一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孩子,右手却高高举着一张纸。
秦琪暗自庆幸,总督大人的担心果然不是杞人忧天。这群人看来是张云龙的遗族,是要拦囚车闹事的,幸亏在这里就被截住了,否则让他们过了这条街,真的拦住了囚车,就麻烦了。
街并不宽,秦琪一声令下,三百左卫军排成阵势,登时将路严严实实堵住。秦琪冷笑一声,看着对面三丈外停住的这群遗族。
哼,这群渣渣,这次胆子倒大起来了,看你们敢不敢来冲我的左卫军。等今天事了,再一个个地找你们算账。
对面的人明显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军队,一见对面全副武装的精兵堵死了路,刀枪出鞘,杀气腾腾,登时有些不知所措,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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