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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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 3

  

    六、风雨如晦

    江南佛教统领、帝师八思巴弟子杨琏真珈盗掘前朝皇陵之事,在江东引起了轩然大波。

    其实此前杨琏真珈已经盗掘了前朝王公贵人富户的墓葬数十座,得珍宝无数,这些墓葬主人的后裔向浙江行省告状,却因杨琏真珈手眼通天、靠山太大而不了了之。

    杨琏真珈食髓知味,胆子越来越大,手段也越发高明,竟向忽必烈建言,江南之地民乱兵变不绝,乃是因为前朝王气尚有残存,应在前宋宫室旧址之上起建莲花寺,并建白塔一座,取宋室帝王尸骨镇压于塔基之下,号为“镇南塔”,镇压前朝王气,由此必然可保江南安定。

    杨琏真珈的奏请很快得到批准,于是他将宋室皇陵挖掘一空。帝王后妃的尸骨与所有随葬珍宝被尽数起出,那些用水银保护得面目如生的尸体遭到了肆意凌虐,而在位四十年、在杨琏真珈看来王气最盛的理宗皇帝尸身,更是被倒挂在树上三天,待体内水银流尽之后,杨琏真珈命人取出其头骨,制成酒器献给帝师八思巴,号为“骷髅碗”。

    至此,杨琏真伽已经盗掘前朝陵墓一百余座,所得珍宝大半私吞,小半被进献给宰相桑哥,由桑哥在上上下下为他遮掩。

    这些内幕,广宏子只是略知一二,全然知晓个中详情的,是金昇之。

    金昇之带着侄儿金城之来拜访宋域沉时,向宋域沉解释了杨琏真珈为何胆敢公然发掘皇陵——他从金旭之那儿,已经知道了有穷的身世来历,无论如何,昭文县主是有穷的母亲,赵宋皇陵被盗掘,昭文县主会作何反应不难想象,而这又必然会牵扯上有穷。鬼谷将金城之送到有穷身边来做那一条深埋地下、留待日后承接鬼谷血脉的深根,自然不希望有穷被卷入这样的大事中——所以,金昇之所说的内幕,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告诫。

    杨琏真珈以“镇南”的名义盗墓掘尸,掠夺随葬之物。因此,即使能够将状告到忽必烈大汗的跟前,也不会动摇杨琏真珈的地位。

    用金昇之的话来说,杨琏真珈这位江南佛教总统领运势正旺、气数未尽,不宜捋其锋芒。

    这番话,金昇之希望能够通过有穷传到东海那边,以免东海的报复反而招致更严重的后果。

    宋域沉耐心地等着金昇之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一直憋在一旁的金城之:“这么说来,谷主当日不曾取我性命,也是因为我命不该绝了?”

    金城之立时胀红了脸。虽然他心心念念要从莫干山中跑出来,想跟在有穷身边去见识这大千世界,但每次一想到当初有穷险些被鬼谷溺杀在那间囚室中,现在却要让有穷替鬼谷教一个弟子,心中便很不自在,替自己的父亲脸红。

    不过虽然如此,金城之仍是认真地答道:“的确如此。”

    宋域沉有些好笑地“哦”了一声。

    金城之的脸胀得更红,迟迟艾艾地解释道:“你被带到鬼谷的时候,一直是昏睡着的,所以家父并没有仔细看过你的面相。直至你在水淹密室的时候召唤了山中禽兽,家父才真正见到你。从那以后,就……就……”

    宋域沉嗤笑:“不错。我也知道,从那以后鬼谷就觉得杀我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你以为这真的是因为我命不该绝?”

    金城之张张口,迟疑一会儿,还是固执地答道:“自然如此。否则的话,你不会成为无尽道长、韩先生与乔先生的弟子。”

    宋域沉道:“这么说来,鬼谷是否可以解释一下,究竟是因为我命不该绝,所以才有幸得到无尽师父他们的栽培,成为今日的有穷;还是因为我有幸得到了无尽师父他们的栽培,所以才命不该绝?”

    这个孰为因孰为果的问题,果然问得金城之无言以对。

    宋域沉却又说道:“天道固然可敬可畏,但是人力有时也可回天。即便是生死大事,全力以赴,未必就不能扭转乾坤;不尽人力,便只能束手待毙。”

    人固有一死,然而大智慧大勇气大杰出之人,往往有对抗死亡的力量。

    金昇之注视着面前这个冷静而又自信的少年。无尽道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长生之道,以为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能够有办法对抗死亡,哪怕一战失利,这些人也能卷土重来。

    有穷之名,并非轻易赋予,它标志着无尽对某个人从死亡尽头归来的确认。

    也难怪无尽的传人能够有这样确定不移的信心。

    金昇之沉吟一会儿,问道:“这么说来,有穷以为,东海应该迎难而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宋域沉坦然答道:“我非东海,不能代替东海回答。不过我以为,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并非绝对。很多事情,不去做的话,永远也不会成功;全力以赴,或许会导致更惨痛的失败,但更多的时候,却会带来成功的希望。”

    鬼谷看过太多的兴亡更替,因此不论是对天道天命敬畏太过,还是对世事兴衰看得太淡,都会让他们多思多虑而少有付诸行动的勇气与决心。

    宋域沉这样的回答,显然让金昇之不太赞同,但是金城之却听得满眼放光,心潮澎湃。

    这才是他敬服追随的有穷。

    金昇之转而问道:“那么,有穷是否有心助东海一臂之力?”

    鬼谷希望通过有穷与东海搭上关系,却不希望因为有穷而被牵扯进现世的风波中。如果有穷执意插手此事,金昇之就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还让金城之留在有穷身边了。

    宋域沉微微怔了一下,才答道:“金世叔请见谅,此事我尚需看一看再做决定。”

    其实在他看来,不论生前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留下的都不过是区区一副臭皮囊而已,委实不应以金珠宝玉重重装裹着埋入地下。所以,当年庄子丧妻,鼓盆而歌;无尽道人逝后,不留骨灰。

    因此,皇陵被掘、尸骨被辱,他心中的愤怒远远不及其他相关之人,只是难免在心中生出人为刀俎,我不为鱼肉的愤慨之气来。

    金昇之暗自度量,不知道有穷是因为本来就不看重身后事,还是因为他的生父毕竟是蒙古将军,所以才对这样的大事淡然处之。

    不过,无论有穷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他的态度都可以让鬼谷放心。

    汲汲于俗务的人,是不宜让鬼谷托付弟子的。

    临走时,金昇之告诫宋域沉,如果他不想被卷进去的话,最好尽快离开杭州。以金昇之的推算,杭州城中正酝酿着一场血雨腥风。

    对于金昇之的告诫,广宏子深以为然。他也不希望初初成长的有穷羽翼未丰,便折损在即将来临的飓风里。

    于是在广宏子的催促下,宋域沉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前往宣州。

    宋域沉等人尚未动身,杨琏真珈便接连遇上了三起刺杀。杨琏真珈早有准备,随从众多,出入皆有武僧及蒙古士兵护卫,不曾被伤分毫,只折损了一些随从。那些刺客被擒后立即自尽,断了杨琏真珈的线索。杨琏真珈有意儆示后来者,便将遇刺之地的百户汉人,每户抽一个成年男子处死,取出头骨镶嵌在镇南塔的塔基外,又广邀僧道俗客,于莲花寺中举办七日七夜的降魔会。

    广宏子和赵安都在被邀之列。

    宋域沉有些不太放心,决定推迟几天再走。

    莲花寺建于赵宋皇宫旧址,规制宏大,殿堂绮丽,广宏子这样旧地重游的老人,万千感慨藏于心头,神情不免变得肃穆沉重。宋域沉心中则有着奇异的感触,遥想母亲当年款款行走在这秀丽宫室中的情形,莫名地觉得亲切熟悉,同时又生出许多惆怅与惘然来。

    杨琏真珈端坐于高台上,他的十二名弟子环绕莲台而坐,其余僧俗人等就座于台下。广宏子与其他道观住持则坐于西侧平台上,算是宾主相对。

    杨琏真珈其人形貌壮伟,举止从容庄严,佛理精深,又兼声音明朗洪亮,坐在高高莲台上侃侃而谈时,台下众人,即便是宋域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江南佛教总统领,也算是实至名归。

    杨琏真珈今日讲的是中阿含大品降魔经,阐发之时,有意无意地将诸恶魔与江南各路豪杰联系起来,江东之地被比作无边地狱,他则自比为诛魔救世的尊者大目犍连,座下弟子皆是尊者护法,降魔除妖,卫道护佛,功德无量;所有信徒,都应追随尊者,方可脱离那无边地狱。

    杨琏真珈讲完,座下十二弟子逐一起立,高声讲诵所悟所得,直至最后一人,也就是杨琏真珈最看重的弟子阿那德赞。

    阿那德赞站起身来,面向众人,脸上胀红,神情激动,却迟迟未语。庭中众人正自诧异,阿那德赞忽然高声说道:“师尊,恕弟子不敬,弟子以为,无边地狱不在他处,就在这白塔之中!”

    杨琏真珈霍然站起:“阿那德赞,你在说什么?莫不是入魔了?”

    阿那德赞应声答道:“弟子以为,师尊才是遇了恶魔,妖邪入体!不然的话,怎么会做出这样有失我佛慈悲之心的事情来!”

    杨琏真珈又惊又怒,急令其他弟子将阿那德赞拖下去。阿那德赞一边挣扎一边叫道:“师尊,弟子不敬,但是弟子不敢不遵佛祖旨令,劝诫师尊迷途知返!”

    阿那德赞被强行拖了下去,庭中嗡嗡之声不绝,众人都在私下里议论。宋域沉面带微笑,目光转向廊下帷幔后的赵安。他看不见帷幔内的情形,但是猜也猜得到,赵安此时必定是嘴角含笑,暗自得意。

    杨琏真珈最得意的弟子在大庭广众下质疑他的所作所为,这样的反击,可比刺杀杨琏真珈有力得多。毕竟,死了一个江南佛教总统领,再换一个上来便是,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宋域沉以为,阿那德赞这样修为颇深的佛门弟子,应该很难被迷魂之术控制。而且即使是迷魂之术,也不能太过违背中术者的本性,否则容易造成施术者被反噬。

    阿那德赞素来以怒目金刚自居,是杨琏真珈十二弟子中有名的强硬派。以常理而言,他决不会站出来指责杨琏真珈的此番作为。

    再者,以宋域沉的眼光看来,阿那德赞虽然愤怒失控,但眼神清明,显见得头脑清楚,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么,如果这件事情是东海那边安排的,东海所用的手段,就真的让他好奇了。

    第二天传出消息,阿那德赞昏睡了一夜,清醒之后,便向杨琏真珈悔过,说他完全不记得昨日的所作所为。杨琏真珈将之归咎于邪魔附体,为阿那德赞举行了一场隆重的驱魔仪式,却不敢延请莲花寺外的人前去观看,显见是心存疑虑,担心阿那德赞再次失常。

    知道此事后,宋域沉不免失笑。杨琏真珈此举,可真是欲盖弥彰。

    杭州僧俗各界显然也是同样的看法,背地里议论纷纷,暗暗嘲笑杨琏真珈这一回栽了大跟头。

    所以端午节时,杭州城中的诸多宴会上,隐约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欢快气氛。

    姑苏赵府的端午宴,遍请杭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广宏子与宋域沉自然也在其中。

    宴会设在钱塘江畔的望江楼,居高望远,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江上的水傀儡、滚檑木、桅杆舞以及龙舟赛。正午时分,潮水涌来,踏浪儿足踏小舢板,手掌红旗,在碧波巨浪间出没,两岸呼声如雷。

    广宏子有些感慨地道:“钱塘江上的水百戏,倒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就仿佛从来不曾经历过那些天塌地陷的剧变一样。

    宋域沉默然不语。

    横川和尚记忆中的蕴秀园品香会,风雅得不似人间所有,终究也在那剧变中不复存在;反倒是钱塘江上这平俗活泼的水百戏一如既往。这不能不让人感慨,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留白头。唯有原上野草,岁岁枯荣;林间蝼蚁,生生不绝。

    然而,总有人不甘成为野草与蝼蚁,哪怕会首先被飓风摧毁,也要秀出于林。

    钱塘江上的水百戏结束之后,望江楼中的百戏才刚刚开始。

    今日与会的有好些蒙古贵人及波斯胡商,因此赵府安排百戏时有意多选了一些喷火、驯兽、滑稽戏之类简单又热闹的节目。

    横川和尚过来时,楼下戏台上正在演一出秀才惧内的滑稽戏。看着台上那个一脸酸腐相的秀才东躲西藏、鸡飞狗跳的狼狈相,四下里一片哄笑。横川和尚却叹了一声,满脸怀念地说起他从前在临安城中看过的一出类似的滑稽戏,脱胎于东坡学士的一首诗: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的调侃,戏台上的科步唱做从容而有节制,让观者会心一笑,决不会像现在这样粗俗喧嚣。

    总而言之,横川和尚此番故地重游,无论见了什么都要感慨一番今不如昔。

    广宏子颇有同感地附和着点头,宋域沉则饶有兴趣地旁观。

    横川和尚感慨完了之后,总要再加上一两句话,不无夸耀地说起他的故国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保存和传承着那些在中土已经渐渐逝去的优雅。

    广宏子对此只感叹了一句:“礼失而求诸野。夫子此言,还是有道理的。”

    横川和尚被噎了一下,不再提起他的故国如何如何了。

    宋域沉微笑着转过头去。他没有亲眼见过当年的繁华风流,自然无法生出横川和尚及广宏子那样的感慨。然而耳闻目睹,也难免怅然。即使有朝一日,重见花开月圆,只怕也已非昨日之花、昨日之月了。

    正如无尽道人总将他当成明先生的转世,然而从明先生的札记来看,即便如此,他也与上一世的明先生有着太多的不同。

    此时楼下的滑稽戏已经结束,一名乐工细细地吹了一段笛子算是过门。笛声中,仆役飞快地收拾了场地,场地一空,庭院东侧高高的秋千架便格外醒目起来。两行乐工鱼贯而入,在秋千架两侧的围栏中就坐,奏了一段颇有异国风味的曲调。一曲未完,一对高丽装束的年轻男女悄悄地走了进来,男子腰间挎着长鼓,立在秋千架下;女子伸手攀住秋千板,略一纵身便翻了上去。

    宋域沉微微一怔。这女子身姿轻盈,举止之间有种行云流水的从容,绝非寻常杂耍艺人可比,怎会沦落至此?

    那女子立在秋千板上,与秋千架旁的男子一同向楼上楼下轻轻施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

    带着暮色的春阳中,两张面孔十分相似,都仿佛春水洗过一般清新干净。那并不出色的眉眼,放在这样的面孔上,意外的妥帖安稳,只觉深一分则太浓,浅一分则太淡。

    宋域沉的目光落在那男子脸上时,不觉又是一怔。

    他曾经在哪儿见过这样一副面孔来着?

    还有,这对疑似兄妹的年轻男女,虽然着高丽衣饰,但细看骨相,却是彻头彻尾的江东人氏,他们为何要隐瞒身份?

    宋域沉不免对他们更加留心注意。

    随着乐声,男子绕着秋千,慢慢拍击腰间长鼓,鼓点轻缓,秋千架上的女子裙裾轻扬,歌喉婉转。

    横川和尚略通高丽语,向他们解释道,这女子正在唱的是一首乡间小调,大意是:金达莱花开满了山间,却没有爱花的人儿来将它采;爱花的人儿走遍了田野,却没有找到他心爱的金达莱花。

    一个关于爱恋与错过的故事,回旋往复,在座诸人虽然大都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并不妨碍那歌声中的甜蜜与忧伤浸透人心。

    鼓点渐急,男子绕行的步伐越来越快。秋千也越荡越高,欲与天齐,歌声随之变得高亢明亮。

    宋域沉凝神注视着那年轻男子的舞步,心中的疑虑越发深了。

    这分明是从天师道求雨的禹步演变而来的三十三踏!看似简单的进退回旋,暗藏着三十三种变化,须得配以相应的炼气之法催动全身真气,才能顺利地将前后舞步一气贯通,圆转如意。练到熟极而流,真气运行,昼夜不息,一呼一吸,皆可汲取日月精华,炼精化气,去伪存真。

    唯其精粹如此,天师道各宗视如珍宝,传到现在,据说也只有龙虎山张天师能够在求雨之际踏完这三十三步!

    这男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抬头看那越飞越高的女子,只见她身姿翩翩,宛若飞燕,气息悠长,面容平静,显见得也是常年炼气之人。

    赵安是否发觉了这对兄妹的可疑?还是她其实早就知道他们的来历?

    歌声舞步在最激烈高昂之际戛然而止,秋千架慢慢回落,那个女子翻身跳下秋千,与那男子一道向四面躬身施了一礼,便徐徐退下。

    四下里哄然叫好,金锞银锭珠钗玉佩之类的赏赐雨点般扔了下去。杨琏真珈也随手丢了一把金珠,他那一席服侍的仆役识趣地高叫了一声“佛爷有赏”,那对兄妹几乎在同时回过头来,仰头望向杨琏真珈的方向,带笑施了一礼,只是那男子转过头去时,不自觉地绷紧了脸。

    宋域沉心念一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曾经见过这样一副面孔了。

    这名年轻男子两眼间的距离、左边眉骨隐约的隆起、侧面看来鼻骨的弧度、人中的长度和下颌骨的形状,都与那天降魔会上的阿那德赞一模一样。

    他想自己已经猜到个中真相了——当日的阿那德赞,早已被偷梁换柱。

    这年轻男子,看似平淡如水的一张脸,其实最适宜千变万化,要装扮成阿那德赞的模样,并不太难。

    只可惜,无论易容术如何精妙,总有一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譬如骨相。

    所以宋域沉从不屑于易容改装。

    认出了那个精于易容术的男子后,宋域沉一直在猜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望江楼中。

    宴会过后,宾客逐渐散去,杨琏真珈是贵客,率先离席,十二弟子依次跟在他身后,沿着望江楼的临江走廊,一边赏景,一边慢慢走向楼梯口。

    阿那德赞前些日子闹了那么一出,失去了最贴近杨琏真珈的位置,不得不走在最后面,原本一直落在最后的那名弟子,似是幸灾乐祸,言语之间颇为挑衅,阿那德赞脾性刚烈,受不得这番冷嘲热讽,一来二去,便动起手来。杨琏真珈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正待呵斥,阿那德赞一拳打出,那名弟子大叫一声,倒撞在栏杆上,手臂粗的木栏居然应声裂开。那名弟子飞了出去,手足在空中乱舞,却什么也没能抓住,跌在堤岸上,一路滚入了波涛汹涌的钱塘江。

    阿那德赞慌乱变色,急急叫道:“不是我!我没想这样!”

    杨琏真珈大怒,一脚将他踢了开去。

    那边早有人去寻了踏浪儿来,想要救上那名落水的弟子。但是钱塘江潮水何等汹涌,又是退潮时分,水流格外湍急,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不过转眼之间,杨琏真珈的十二弟子,一个葬身江中,另一个也彻底成了废人。

    一直冷眼旁观的宋域沉轻轻叹息了一声。

    其实落江的那名弟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偷梁换柱了。想必被偷换的那名弟子,再也不会出现在人前。

    那年轻男子的易容术固然高妙,这个圈套也安排得同样高明。杨琏真珈损失了两名弟子,还有口难言,只能怪到他自己头上。

    这样的还击,真是漂亮干脆,让人叹服。

    无怪乎蒙古王廷拥有战无不胜的雄兵,在江南各地却始终不能安稳地坐享繁华。

    只因为,烈火焚烧过的土地深处,始终潜藏着无数生机,哪怕在寒冬之时,一遇暖阳,也会绽放出点点绿意。

    这样顽强的生机,令宋域沉心生敬意又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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