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初定 四十一
炼丹处地势平整,居中立着一口人多高的巨大铜炉,炉角高耸,外面围着一圈矮石墙,石围中燃着两条枯枝,火苗低低闪动,距炉底尚有两尺许的距离,只是取些热度,使丹炉不致完全冷却,丹炉一侧角落里黑压压地堆着许多枯枝干柴,另一侧一排排的石几上陈放着看不清、叫不出的许多物事。
江浪忽觉头顶似有气息流动,抬头看去,丹炉上方的洞顶上有个不大的洞口,因离地极高,看去只如碗口大,也不知是天然生成还是后来穿凿而成,炼丹时产生的烟雾便由此流出。老道也抬头看那洞口,道:“等到洞**进第一线天光,咱们就大干起来。”
其时约摸丑末时分,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老道命二人看着炉火,自己在石几上那些物件中东翻西拣,想是在预备三宝合一时所需的物料。二人并肩坐在那丹炉前,一边看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那老道准备停当后,不住走来走去,显得十分不安,嘴里呢呢喃喃也不知念些什么,眼光偶然射到二人身上,便猛地冒出一串阴郁的火星。
对于江、林二人,对方便是整个世界,哪去留心老道行止,猛听他大喝一声:“天亮了!”抬头看去,果见洞口已由黑变灰、由暗变明。“先祭丹炉,再化三宝,四奇相辅,永享逍遥!”老道瞠目而喝,命江浪、林烟翠用柴枝将丹炉密密层层地围了半截,自己趴下身去,对着石围的灶门鼓腮吹气。他这一口气竟吹足了盏茶时间,眼见那火光顷刻红亮,火苗从层层柴枝间穿出,在他气息撩动下越燃越高,整个丹炉很快置身烈焰当中,大火映照得半个山洞通红透亮。
江浪和林烟翠向后退开,老道却呆呆站在大火前,须发烤得卷曲起来,给热气逼得不住拂动,脸上神色如醉如痴,忽然放声大哭道:“师父,弟子今日就要得享长生了,可叹你辛苦一世,终究化为一堆白骨啊!”他哭得既哀且癫,声音也是鬼哭狼嚎般惨不忍闻。
林烟翠苦笑着堵住了耳朵,江浪皱起了眉头,大声道:“道长,你不是要先祭丹炉么,这般大火,不多会儿丹炉也要化了!”
老道这才停了号哭,吸溜着鼻子,道:“咱们再添些柴,等丹炉烧得通红,咱们便开始祭炉。”江浪道:“这丹炉怎么个祭法?”老道盯着烈焰,慢吞吞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三人又往石围里添柴,火势熊熊,不多久,那丹炉便自下而上地由暗红而为通红。老道投进手中一条粗柴,转头瞧着林烟翠,道:“徒孙媳,你莫害羞,把衣服鞋袜都除了吧。”林烟翠既羞且怒,喝道:“你胡说什么?”
老道神情郑重,道:“老道让你杀了云抱朴,你也亲口答允了帮老道炼丹,老道现在要以你祭炉,你快快照我吩咐,否则一会儿丹炉烧裂,可就前功尽弃。”
江浪怒喝道:“难怪你留我们帮忙,原来一开始就包藏祸胎!没听说炼丹要以活人祭炉,行此邪术,你就是邪魔外道!”一边斥骂,早将林烟翠护在身后。
老道皱眉道:“处女祭炉,古已有之,怎么是邪术了?不享以处女血肉,丹炉积垢难消,质地生硬,灵气不蕴,仙丹难成。徒孙啊,你让开一边,师祖爷爷并不想伤你,炼完了丹,师祖爷爷帮你寻一个更漂亮的媳妇,又有何难?”
“九九快走!”江浪断喝一声,眼前光线一暗,老道已飞至头顶凌空抓下,当真是要多快有多快。他知道老道功力通神,想也不想,暴喝声中,双掌齐出,竭尽全力仰天挥出,只盼能将老道阻上一阻,九九能有机会逃出生天。老道不避不让,双掌齐中,只是一哼,势无稍阻,一手已将林烟翠发髻抓住,翻身后纵,带着她急速退开。
江浪如何肯舍,飞身急追,眼前蓦地里千万只爪影,如一道厚厚的屏障要将他挡住。他这时只怕有须臾耽搁,九九便会给投入丹炉,也不及拆架闪避,硬生生冲了过去。他全身真气充盈鼓荡,本来刀剑难伤,穿过爪影之墙时,却觉全身各处经脉均生出锐利的刺痛,却是老道千手千变之招已堪堪穿破他内层护体真气,只是他不惜受伤硬碰硬闯,老道一时也腾不出手来。
林烟翠被老道当头抓住,玄气由头顶而入,全身已难动弹。江浪见她轻飘飘有如草人,也不知死活,心中如焚,又怕出手伤及,危急间心念忽动,右掌拍出,内劲狂涌,却是朝向丹炉,霎时柴枝带着烈焰飞腾上半空,宛如一棚硕大焰火,丹炉则被掌力推得疾撞向石壁。
老道不意他竟然舍人攻炉,事发仓猝,不得不抛下林烟翠,全身化作箭矢疾射出去。他功力虽高,也不敢碰触丹炉,但他速度之快,竟能先丹炉而扑上石壁,反身挥袖一拂一带,那被江浪内力所附而重如山岳的丹炉去势顿消,凌空疾转起来。
江浪有了这片刻工夫,早扑过去抱起林烟翠,双足如轮,飞快冲上石壁,借着壁上突起之处,星跳丸掷般不断跃高。那洞顶斜向洞中,奔跃之间,已渐渐接近那三尺许的洞口。便在老道将丹炉推送回石围中时,江浪如穿云飞龙,呼地飞向了洞口。眼看不过丈许之遥便可脱困出洞,老道飞脚踢起一段柴枝直射他后心。
江浪去势快极,但仍没能躲过柴枝,背心剧痛,真气忽滞,直堕下来,后背着地,只跌得全身欲裂,经脉俱麻,动弹不得。林烟翠在他怀中,却是毫发未伤。
老道大喜过望,连声怪笑,飞跃过来,右手疾抓江浪头顶。林烟翠早知其人非己所能对抗,身子一踊,将江浪脑袋抱在怀中,厉声叫道:“不要伤他,拿我祭炉便是!”先前老道并未封她穴道,一脱其手,玄气消去,便即行动如常。
老道凝爪不发,嘻嘻笑道:“这便是了,徒孙媳注定要以身殉丹,这也是几世修来的缘分。去,帮老道重新把火燃旺。”林烟翠也不抗拒,便同老道拾柴添火。炉火很快大旺,丹炉也迅速发红。
江浪本盼着鬼王林渊会出手相救女儿,哪知半晌没有动静,这才知道女儿的性命在林渊心中,却是远远不如仙丹要紧。他既极寒心,也极愤怒,正要开口喝骂,嘴上一暖,却是林烟翠伸手按住了他嘴巴。
她瞧着江浪,神色洞悉而凄凉,温柔一笑,低声道:“别忘了化蝶盅。”另一只手摸到他脑后点了他哑穴,却是怕他叫出父亲来,若因此而令其得不到仙丹,只怕他身上的化蝶盅不得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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