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焚舟誓 第一部 8
洛夕点头:“不错,那古台东来,宁北青城不会坐视不理,即使考虑到有九戎首当其冲,但当九戎与那古台交锋之时,塞外必是风云突变。九戎一直乃我神州北方最大威胁,天心宗之乱时,若无宁北青城牵制,九戎铁骑早已南下,如狼群般将整个西北踏成平地。故即使天心宗乱平,西北一地民生凋敝,九戎的威胁仍未解除。但在现在的情势下,短时间内,九戎绝对不会有余力南顾神州。”
陆拾挠挠头:“所以?”其实他已隐隐猜到了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洛夕道:“所以,叶相再无后顾之忧,据我们推演,有九成机会,一月之内,叶相将挥师南下,直指天渊。”
陆拾怵然一惊。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夜不止是老友重逢的喜悦,不止是星夜品茶的倾谈……这些人不仅是自己的朋友,更是那些名震江湖的庞大组织的代言人,是整个武林的顶尖人物。他们不是兴之所至,在这里聚会闲聊,这里的推演,也许每一句话都会对这个江湖有着巨大的影响。
就像这句话。
陆拾似乎已经看到了——
刀兵、烈火、遍地的尸体、食腐的乌鸦……他所曾看到过的、经历过的地狱,大门已然大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天心宗不是已经平定了么?战火刚刚止歇,伤痕正在恢复,多少哭泣的人刚刚止住眼泪,难道那刚刚离去的恶魔又要转身回来?
在人间炼狱里挣扎了数年的陆拾最能明白,战争,不论因为何种正义或邪恶的缘由,为了何等荣耀或卑劣的目的,只要战争这个魔鬼被释放出来,它将不理会任何的哀伤或愤怒、恳求或奋起,只会横扫一切。
那吞噬了西北的名为战争的巨兽,还要再去吞没江南么?
我们星夜煮茶、欢声笑语,谈笑的竟然是这样的、将要发生的灾难?
陆拾又感受到了那一日的感觉,那是他作为新兵首次投身战场的第一日,毫无理由的挥刀、杀戮,血与火缠绕在他的身体上,他在恐惧和内疚中挣扎,直到麻木。
但直到现在,他仍无力挣脱那萦绕在脑海里的血海地狱。
陆拾骤然睁眼道:“难道……这场战争,一定会发生么?”
叶离尘苦笑一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小六十,我们都明白你在想什么。但可惜的是,这世上真有些事情,以我们的能力是做不到的。就像当日封州城下,我们合作可以杀了巫天威,但就算再加上十个我们、十个雷风烈,也奈何不了不动明王,也没办法就在那儿终结那场战争。
“这就是人力的极限。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必须承认,哪怕我被推举为游侠领袖,哪怕以名社或者财神联盟,甚至连我父亲算在内,最起码现在,都有着自己的极限,都有做不到的事情。”
陆拾下意识问道:“现在?”
叶离尘站起身来:“不错,现在。天下大势,无人能挡。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看清这大势,然后跟在它的后面,做一些我们能做到的事情,一方面为这世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改变;另一方面,积蓄我们的力量,就像现在我、你们、还有莫小姐做的这样,一步步让自己向前迈进,直到有一天,也许我们能改变这世界!”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刺破了夜幕,这一夜过去了。
叶离尘站起身来,道:“我也得走了,既然决定赌这一把,就要抓紧应变。老天,极西之地这个消息他们会在多久后知道?”
蔡问天明白他问的“他们”是谁,道:“极西之地的战事逆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根据我们预计,最迟今天下午,他们也会得到这个消息。”
叶离尘点头:“如此还有半日的时间,足够了。现在莫小姐那边应该已经完成,但之后他们会有什么变化我们暂时还预料不到,只能尽量准备,再随机应变了。诸位,我先告辞了。”
陆拾和洛夕也站起身来。洛夕“嘻嘻”笑道:“我之前说过,你下次来和我名社合作的话,只要报出我的名字,就给你打六折。怎么样,你现在知道我的姓名么?只要说出来,这次合作我们名社就吃点亏给你优惠。”
叶离尘一愣,之前给他介绍洛夕时蔡问天只叫“小夕”,之后大家都以小夕称之,他突然发现自己还真不知这个已经第二次见面的少女的完整名字。他转头看向陆拾,却见陆拾有些魂不守舍,却没给他任何暗示,只好笑了一声:“被你这么一说很惭愧,这个折扣看来我拿不到了。还没问姑娘你贵姓?”
洛夕“嘻嘻”一笑:“我叫洛夕,你记住了。不过下次就不打折了。”
叶离尘点点头,转身离去。蔡问天坐着不动,陆拾和洛夕二人却是离座送了出来。
走到门口,叶离尘突然回头,伸手拍了拍陆拾的肩膀:“他日江湖再聚。嗯,从你的眼神和姿态都可以看得出,你的武功进展很快。唉,不过我现在有些后悔传你青衣剑法了。”
陆拾一愣:“为何?”
叶离尘叹息道:“你的天赋太强了。青衣剑法本就强调明心见性,可以极度激发你的天赋,你练得越精熟,你的天赋发挥得便越强,这会让你前期突飞猛进,但依靠天赋终究有尽时,此非正大光明的路子,它会让你的路越来越窄,便如大河之水骤然涌入支流,虽然骤看起来波涛汹涌,流速激增,支流的狭窄实则已经限制了河水的总量。”
陆拾想起昨日练功时候洛夕和蔡问天二人的点评,心内一惊,知道他们都是说的同一个问题,只是叶离尘这番见解要透彻得多。
叶离尘续道:“这次时间太紧,不及多说,待这件事完了,咱们再好好切磋一下。六十你要记住,事精熟前勿先求变。好,就此别过吧。”
马蹄声点点敲击在这旷野间的官道上。
远离了千里淤泥,远离了断壁残垣,远离了鬼域一般的无人灾区。已是春暖花开之时,万物躁动,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
春天到了,万物生长。无论愚蠢的人类将生机毁灭多少次,无论野火还是洪水,天灾还是人祸……春天终究会到的,绿草慢慢萌芽,野花悄悄开放,在不知不觉之间,似乎人的心境也随之宽阔了许多。
春天终于到了。
蔡问天和洛夕二人似乎也不急着赶路。洛夕纵马从后面赶上来,道:“小六十,骑马没问题吧?背上可还疼痛?”
陆拾只觉得心内一暖,忙点头道:“蔡前辈妙手回春,伤早好了。”其实他的伤口虽已开始愈合,但这样纵马而行,颠簸之下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但他又如何好意思在洛夕面前说出“我疼”这两个字来?
洛夕点点头:“那就好。”想了想又道,“咱们到下一个地点,应该就能见到杜总了,以你这家伙的眼力,不加入名社就太可惜了。记住回头杜总问你的时候,你要说是我引你入社的,估计我也能拿一份推荐奖,哈哈。”
陆拾微笑点头,心内却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洛夕说得虽简单,他却知道,名社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轻松加入的?洛夕故作轻松地这么说,显然是一边要想方设法推荐他入社,一边却又要照顾他的自尊。她却不知这份纤细和温柔反而让少年心内更平添了几分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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