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爱的风信子
有一次，夏静到贵州采访，水土不服，青柠充分扮演一位保健医生的角色，对她身体酸痛的部位进行很不专业的按摩，还拿她打趣:“小爷我面对你这个婀娜多姿凸凹有致娇艳欲滴粉妆玉琢的天生尤物，竟然有种爱上的感觉呢。”
夏静故作高冷:“本宫的玉体也是你说爱就爱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两人忍俊不禁。
对于青柠别出心裁的安排，夏静百思不得其解，她应该不知道她和苏迅有交集，为什么这么做？为了打消心里的疑虑，试探性地问:“苏迅，青柠让你单独来的，对吧。”
“对，她说要我来陪她散步。”苏迅感觉气氛有些异样。
“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夏静话锋一转:“到最后，还不是你陪我散步。她真有心，”
天气湿冷，两人的对话被风慢慢稀释，飘散到空中。两人靠得越来越近，边走边聊，苏迅在一座干净利落的庭园前停住。
“这里是？？”
“我租的房子”
“挺好。”
“进去坐会儿？”
“好吧。”
夏静和苏迅保持适当的距离，走进庭院。堂内家具摆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床，音箱里流出陈楚生的《奇幻之旅》：我踏上旅程的第一天，在那七月三伏的夏天……
红泥小火炉煨着砂锅，魅蓝色的火焰在舞蹈，气孔里钻出一股竹笋的清香。
苏迅打开盖子，水汽弥漫，鱼头恰好酥软，香菇也涨发开了，他用筷子将鱼骨挑出来，然后放入细细的干丝。
“还是一个美食家呢！”夏静拿出手机，拍了个小视频，发到朋友圈，青柠随即点赞，并且发来一个阴险的表情。
夏静一个激灵，秒删朋友圈，脸颊红得像深秋的苹果。
“这叫什么菜？”夏静努力使自己镇静。
“拆烩鲢鱼头，去掉鱼刺和鱼骨，还要保持外形完好。”苏迅继续挑鱼肉里残存的细刺。
“我想起来了，去年和我姐到瘦西湖玩，就在船上吃的这道菜。。”夏静弯下腰，深吸一口气。
苏迅将砂锅端到桌子上，请夏静入座，夏静说:“我真有口福，以后到你这蹭饭。”
“欢迎你来。”苏迅递给她汤匙，夏静伸手去接，不经意间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夏静缩回去，汤匙落到桌面上，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夏静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被苏迅碰到了，夏静假装生气地说：“熊孩子，就不学好！”
“我已经成年了好不好！”苏迅说，
“滚！”夏静真的有点生气。
“这是我的房间，凭什么让我滚！”
“因为你不懂事，胡言乱语。”
“好吧，我胡言乱语。”苏迅妥协了。
“说正事，有什么打算吗？”夏静问。
“哪方面？”
“音乐上面。”夏静说。
“我要在鸟巢开演唱会，在北京三环以内，给我爸妈买一套200平的大房子。”
“呵――人可以有梦想，可以有幻想，但是不可以妄想，你这就是典型的痴心妄想！”夏静像个老师教育小孩子一样，对苏迅说。
“我明白了，我刚才也是开玩笑嘛，其实我的梦想很简单，就是一辈子能够唱歌。”
“不错，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当初那颗追梦的心。”
“我明白，‘追梦赤子心‘
’对不对？”
“挺有悟性嘛。”
……
窗外的风渐渐消停，水银色的天空在哭泣，院子的潮气被逼迫出来，他们围坐在小火炉边，聊各自喜欢的音乐，谈遥远而又接近的爱情，说着广阔无垠的宇宙，仿佛他们是浩茫天地之间仅存的两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彼此交谈。
“给我唱首歌吧。”夏静搓搓微凉地手说。
“好。”苏迅将吉他的音准调试到完美，用分解和弦弹唱起来:
谁让瞬间像永远
谁让未来像从前
视而不见别的美
生命的画面停在你的脸
不曾迷得那么醉
不曾寻得那么累
如果这爱是误会
今生别的事我不想再了解
年华似水匆匆一瞥
多少岁月轻描淡写
想你的心百转千回
莫忘那天你我之间
……
“每晚，我都会到酒吧听你唱歌。”
“每晚，我都唱这首《年华似水》。”
“好，一言为定。”夏静说，“如果有大型演出，我会努力帮你争取。”
“有劳夏静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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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柠此刻是志得意满的，她在朋友圈Ps的几张图果然奏效，夏静天真地以为，春明真的找到女朋友了，其实，春明几乎不上网，各种聊天工具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摆设，他更没有发电子邮件的习惯。
夏静那封回信被青柠一览无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青柠要让剧情按照她的设想发展下去，让夏静的感情从春明呼叫转移到另外一个人。
对待爱情，青柠是自私的，而夏静何尝不是自私的呢？她是否知道，大学四年，还有一个叫青柠的“隐形情敌”苦恋着春明，命运真会开玩笑，春明远离了她们，她们却走到了一起，青柠和夏静惺惺相惜，情不自禁，但这丝毫不妨碍她与夏静暗中较劲，因为春明还在这座城市，这是机会，也是挑战，她要为夏静制造春明远在千里之外的假象，给她希望，还不让她抓住一丝一毫的真实，让她在欢喜与哀愁之间徘徊，最后再把极具杀伤力的武器亮出来，将她所谓的爱情信仰彻底摧毁！
镜子中，青柠是那么的迷人，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儿，轻咬嘴唇，气息微微，春明的第一道防线被她攻破了，他们约好，晚上去运河边看焰火表演。
夏静推门而入，青柠吓了一大跳:“唉，怎么不敲门啊，走路没个动静，跟鬼似的。”
“莫名其妙，我敲了半天你没听见啊。”夏静脱下外套，散开头发，正欲洗刷时，看到青柠浓妆艳抹，说:“怎么，孤芳自赏啊？”
“小女名花有主了。”青柠挑起夏静的下巴，“可惜这张漂亮的脸蛋了，你没谈过恋爱吧。”夏静不理她，收拾一大堆洗漱用品，向浴室走去。
******
十月，木叶缤纷。
夏静和闺蜜出现商业纠纷，她作为原告出庭，她的闺蜜，不，是原告，嚣张跋扈，百般狡赖，还是败在确凿的证据面前。
虽然官司打赢了，但夏静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她来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背叛了，她的闺蜜背叛了她，她要在追账的路上和她进行残酷的博弈。
临行前，苏迅打电话给她，说要到车站送她，她说:“你来做什么？！”须臾的沉默，又说:“其实，我有时候很脆弱。”
在这期间，失踪多日的青柠出现在苏迅面前，“雪湖”酒吧。
青柠和表哥寒暄了几句，拉苏迅到雅间坐下。青柠对苏迅上三眼下四眼，左五眼右六眼，又看了七八九十眼，看得苏迅浑身不自在。
“你中了花痴啦。”
“印堂发亮，满面桃花，不错，不错。”青柠端着酒杯，眼神魅惑，威士忌被灯光穿透，不停地摇晃。
苏迅这才明白其中深意，端起酒杯:“可真是辛苦你了。”
“让你告别单身狗，是我青柠的神圣职责。我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
“不要胡说八道。”
“我说的全是事实，你不知道吧，你你的名字成了她的嘴边热词啦。”
“真假？”
“那还有假？我和她一个寝室，她什么我不知道？”
两人的酒杯碰到一起:“case！”
******
夏静回到枣市，给苏迅带来一套音乐备考教材，苏迅感到很意外，夏静说:“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相信你能行的。”
苏迅受到鼓舞，说话的语气高了一个八度:“我的终极目标是中央音乐学院，然后……”
夏静打断他的话:“学历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学到有用的东西，你写的歌我看了，虽然有点技巧，但歌词还差许多。”
“歌词？不就是讲究节奏美、音律美吗？”苏迅有点小卖弄。
夏静不以为然:“这么说吧，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我是深夜里的游魂，你就是闻到我的人。如果能让听众在歌词中闻到你的味道，你就成功了，懂吗？”
“我再好好琢磨琢磨。”苏迅随手翻看着教材，问:“听说你最近要出国，学习深造的？”
“也算是一种学习深造吧。”夏静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递给苏迅，“经常熬夜，多喝绿茶。”
苏迅谢过，让夏静回去休息，夏静摆摆手，和他说再见。
蛋黄似的圆日沉入天际线，天空变得混沌不清，街灯将法桐的影子扩大、拉长，夏静穿过寂寞的小巷，转角处，一对男女在拥抱，她继续前行，就听身后有人叫她:“夏静姐。”
夏静定住身形，机械地回头，青柠拉着一位成熟情致的男子走来。“怎么？怕打扰我们的兴致？介绍下，这是我的男盆友春明，现在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
站在她面前的是春明吗？风衣飘飘，神情矜傲，看不出一点从前的青涩。夏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后倾，青柠搀扶着她，说:“春明，我说的没错吧，她见到你一定会被迷倒。”
“你好，毕业后，我们又见面了。”春明伸出手，显得很绅士，夏静并没有握，春明的手停在夏静面前有一秒钟，很自然地收回去，“对了，青柠是我们的学妹呢。”春明抬起手，摸摸青柠扎满脏辫的头，目光温柔。
青柠怔一下，“呃，春明经常到我们南大，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对吧春明。”她不停地向春明挤眉弄眼，春明一头雾水，将目光投向夏静。
“春明，你也是南大对吧。”夏静昂起高傲的头，大步向前走。
黑夜将夏静重重围困，夏静打开门侧的信箱，里面躺着梅朵和多吉寄来的明信片，她恬然一笑，将明信片夹在肩头和半边脸之间，掏出钥匙开锁入室，伏在书桌上默读起来:
亲爱的阿佳啦:
好久没收到你的来信了，我们想你了，期末考试刚刚结束，我们考了全校前五名，你寄来的照片，同学们都看了，那座气象塔好高啊，站在上面能看到藏区吗？古城的夜色好美啊，我们站在山顶能看到吗？我们想快快长大，到枣市找阿佳啦，给阿佳啦唱歌跳舞，一起照相。再告诉阿佳啦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希望小学建成了，明亮的教室、干净的厨房、整洁的宿舍，多么美好啊，阿佳啦，藏历新年快到了，我们祝你幸福喜乐，扎西德勒！
梅朵和多吉
夏静的眼睛湿润了，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来来回回:
梅朵和多吉:
我最可爱的宝贝，姐姐很快就到藏区看你们，你们一定乐坏了吧。北方即将迎来客流高峰，我订好票了，是不是很聪明呢！此刻，我在幻想圣洁的雪山，神奇的寺庙，在风中飘扬的风马，还有天真的笑容在你们红扑扑的脸上绽放，想到这些，多少烦恼也没有了。愿你们永远快乐，笑口常开。
你们的阿佳啦
睡前，夏静又来了一场冷水澡，她喜欢冰冷的水浇在身上的感觉，烦恼和纠结从她体内抽离，顺水而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冬天就要来了，她打算辞去杂志社的工作，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苏迅弹唱完最后一首歌，回到出租屋，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打开铁盒，沏了一壶绿茶:茶叶得到浸润，慢慢舒展开身体，天然地绿顺着优美的脉络流泻出来，在柔软的水中蔓延，直至渗入“紫玉金砂”。
这时，一张纸条恰到时机地出现在盒底，苏迅展开，闻到了茶中的清香和苦涩:
我要远行一段时间，
诗意和远方，我一直在追求。
但是呢，你是个男孩子，
将来有很多责任要去承担，
所以呢，一定要在梦想与现实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否则你会很痛苦。
这么多年，
我一直想活成一个仙，
达到的却是欺骗和背叛，
以及一无所有，
我想出去走走，
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等我回来，
我会以一个不一样的模样展现在大家面前，
我会变得勇敢，坚强，无畏。
与其痛苦的生活，
还不如找一个更为快乐的方式，
这是姐姐对你的忠告，
你要牢记，切记
不要忘记
……
此时此刻，夏静也没睡，她在独立出版的音乐随笔《人鱼》的扉页写下一行字:爱一个人，也要爱他的故乡，我无法抵达。
这本诗集，只印了六册，其中五册属于她和家人，剩下的一册她将快递给苏迅，作为离别前后的留念，去哪里，夏静并未告知――
再见，循规蹈矩的青春，
再见，不着四六的暗恋，
再见，承受不起的爱情，
再见，有走有留的朋友，
有时候，再见也是一种回归，
等着我回来，等着我回来，。
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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