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跨年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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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跨年进行时

  

    2017年在苏迅最难过的时候来了,除夕夜,全国观众如约在中央一套收看春晚,在歌声里,苏迅对着玻璃吐了一口温润的气息,轻抚几下,水雾褪去的那小片玻璃正好可以望外,很难得,枣市在新年来临之前普降大雪,并且越来越大。

    张乔娜打来电话:“你为我买棒棒糖的事,我真的很感动,很想看看叔叔阿姨。”

    “你不要来了。”苏迅残忍拒绝。

    “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鞭炮零星响着,厨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一股油烟随风飘出来,苏老师在做年夜饭,苏阿姨鸡毛掸子拂拭家具上的灰尘,那只已经步入老年的狸花猫,趴在沙发上,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咕噜咕噜声,窗外的风飘来飘去,夹杂着鞭炮残留的火药味儿,对苏迅来说,这个新年是酸辛呛鼻的,没有多少喜悦的。

    “苏迅,新年快乐!”苏迅仿佛听到陈雨玹在千里之外对他说。

    “新年快乐!”苏迅说。

    ……

    当新年倒计时的时候,一个人踏雪而来,她双手圈在嘴边,哈出的白气消散在风中,是高小卿!

    “小卿,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叔叔阿姨有多么想你。”苏阿姨帮高小卿拍打身上的积雪。

    “叔叔阿姨,我也想你们了。”高小卿的目光停滞在苏迅身上。

    “小卿,怎么不给我们打个电话?”苏迅躲开高小卿的眼神,问道。

    “这不快高考了嘛,每天忙着早自习、晚自习、摸底考试,真的都快把你们忘了。”高小卿面不改色,应对自如。

    “那你在你亲戚家还好吧?”苏老师问。

    “还好还好,他们对我挺好的,再怎么说,户口也是放在他们那边,随了他们姓,人情味还是挺浓的。”

    “那就好,我们就怕你受委屈。”苏阿姨拉着高小卿的手,坐到暖气边。

    “放心好了,谁能欺负到我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很要强。”高小卿站起身,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几件东西,“这是给苏阿姨的按摩器,这是给苏老师买的茶叶,还有这,送给苏迅――露指手套。”

    苏迅仔细看了看她的包,价格不菲,苏老师和苏阿姨竟然没有一点怀疑,只会说:“你上学还要用钱,花这么多钱干嘛?”

    “没事啦,我在辅导班有兼职,工资都用不了。”高小卿把露指手套递给苏迅:“拿着吧。”

    苏迅只好收下,她上下打量高小卿:牛仔外套、皮裤、马靴、羊绒毛衣,还化了淡妆,根本不像一个学生。

    高小卿有所察觉,问:“怎么这样子看我?好奇怪哦。”

    “两年多不见,你变化真大。”苏迅敷衍说。

    “怎么?不认识我啦,你变化也挺大的。”高小卿与苏迅四目相对,一点也不露怯。

    苏迅话锋一转:“我们出去放鞭炮吧,记得小时候,每到过年,你哭着嚷着要我带你去放鞭炮。”

    “好啊,正好看看这美丽的雪景。”高小卿爽快答应。

    “好好,出去走走。”苏老师和苏阿姨异口同声。

    高小卿问:“你们要不要一起?”

    “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还玩你们小孩子玩的东西吗?”苏老师推辞。

    苏迅就和高小卿走出家门,沿着运河往东去。

    雪地嘎嘎作响,朔风凌乱了他们的头发,他们只沉默,不说话,高小卿已经预感到,苏迅对她的事情也了解几分,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几个小孩正在运河中央的冰面上滑行,烟花飞上夜空,瞬间冷却,残余的灰烬缓缓落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美的风景,好让人伤感啊!”高小卿吐着白气,双手缩在袖子里。

    苏迅双手插兜,说:“可能和心情有关吧。”

    “苏迅,你相不相信命运这东西?”

    “有时候我相信,有时候我会怀疑,我在学院认识一个朋友,我们都叫他‘建哥’,你知道吗?每当他离梦想最近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意外,叫他与梦想的距离远远拉开,但他一直没有放弃。”

    “我也没有放弃,请你相信我。”高小卿凝视着苏迅的侧脸。

    苏迅看看她,点点头。

    “最近看到一个研究。”高小卿说。

    苏迅问:“什么大开脑洞的研究?”

    “今年6月,有‘硅谷钢铁侠’自称的埃隆·马斯克认为,人类就像电影《黑客帝国》中人一样,我们其实是一个庞大的程序中的一个微小的部分,就像游戏中的角色一样,我们有自己的思维和感受,但是无法感到自己就是一串串编写出来的程序,我们无法逃离这个世界,只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然后呢?”苏迅对这项研究早有耳闻。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在各项设计上接近完美,有太阳和月亮,有白天和黑夜,一天24个小时,为什么不是25个小时?26个小时甚至30个小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寿命,超过100岁的却很少,为什么没有一个例外?某个人活了200多岁,300多岁。这全都是因为程序,因为那个我们觉察不到的程序。世间万物都被这个程序牢牢控制,发芽落叶,潮起潮落,春去冬来,严寒酷暑,南极北极……是多么的和谐统一。”

    “对啊,就像古人会的阴阳太极图,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每个人要有经历出生和死亡,有的人生来富有,有的人生来贫穷,但都难以逃脱程序的安排,比如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你也许会问,有的人没读过书,有人常年失业,有的人孑然一身,你要知道,这是在答程序的前提下,做出的各不相同的设定,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是这个程序用完之后,每个人都会消失。”

    “真是细思极恐。”苏迅说。

    高小卿靠着石栏,望着冰封的河面说:“我挺相信宿命的。”

    “也不用这么悲观。”苏迅拍拍她身上的雪。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套好程序,或者说是一套正常的程序,出生成长,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上高中,读大学,结婚生子,哎,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结婚。”高小卿看着苏迅的眼睛,她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永远活在苏迅的眼睛里多好,只做一个影子,一个虚拟的形象。

    “小卿,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去读高中?”

    “你全知道了?”

    “对,我全知道了,你不要再隐瞒了。”

    “好吧,我告诉你,不过――你要为我保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迅,你可知道我考上高中以后是多么的开心?我期待着上大学,和你读同一所大学,等我毕业了,我去找你,兑现我们当初的承诺,开一家叫‘冰城之夏’的餐厅,可是,一切都化为泡影了,我找到那家姓高的亲戚,那家亲戚刚开始对我非常好,后来不知怎的,就开始讨厌我,嫌弃我,他们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我爸爸的抚恤金吗?我时常听到他们嘀咕抚恤金的事,他们嘀咕了一年多,眼看没戏了,巴不得把我赶出去。但我是有尊严的,我怎么能被它们赶出去呢?我要堂堂正正地走。那天早上,他们正在吃饭,脸耷拉得比鞋垫还长,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在他们面前晃动几下,他们愣住了,马上喜笑颜开,我对他们说,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们,那家男伸出手,被那家女的狠狠地拍了一下,我对他们说,拿到钱以后,我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明白了吗?那两口子不停地点头,你没见当初的情景,太滑稽了。我扬起手,将钱狠狠地摔在他们的桌子上,饭碗里,碟子上,桌子底下,还有地上,都是钱,满屋子都是钱,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爽,我背起书包,头也不回,那两口子不停的捡钱,根本不在乎我是去是留。后来我就没有再去上学……”

    “这几年,你都在干什么?”

    “饭店服务员,电子厂,网店客服……换了不少工作。”高小卿的眼神有些暗淡,即便缠络在大树上的彩灯不停地闪烁,闯入她的眼睛。

    “还想过再回学校吗?”

    “不想回去了,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高小卿了。”

    “小卿,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女孩的故事。”

    “你说吧。”

    “那个女孩有和你类似的经历,他的母亲得了脑瘤,在她读初中的时候走了,她休学一年,谈过恋爱,还被别人追过,但她最终决定,做她那个年龄该做的事。”

    “后来怎么样了?”高小卿问。

    “后来她考上高中,读了音乐学院,再后来,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你们在一起很快乐吧。”

    “不,我们分手了。”

    “有情人难成眷属,是不是这样说的?”

    “呵呵。”苏迅苦笑一声,“小卿,你可以找一个职业学院。”

    “不,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高小卿将双手圈在嘴边,对着河岸大声喊:“啊――”回声嘹亮,高小卿掩面而泣。

    “有委屈你就哭出来吧。”苏迅安慰她,高小卿倒在苏迅肩膀上。

    就在这个时候,苏讯感觉脚下开始变得松软,原来的石板路变成了沙滩,光影飘摇,天旋地转,高小卿离开苏迅的臂弯,欢快地笑着,尽情地舞蹈……狂风骤雨,叶卷残秋,她就这么一直跳着,一直笑着,任由流沙将她淹没……

    雨说停即停,沙滩长出了野草,他们像惊蛰的蛙探出身体,茫然地望着远方。

    “啊――”苏迅尖叫一声,紧紧挡住高小卿,高小卿不停地往后缩,瞳孔放大。就在正前方,张乔娜脸色惨白,手握一个血红的桔子,向他们慢慢滑行而来,悄无声息。

    “我的内心是一片静止湖面,为何你掉入里面让它动荡不安,我的双眼暗藏着意念,渴望把你悄悄召唤,似乎看不出的情感,湖水一样默默地把你陪伴,我的爱情是亿万颗理智光芒,你不小心蒙蔽它让我恐惧悲伤,灰暗中我绽放着光……”苏迅顺着歌声的方向望去,不禁栗然,有个女子一袭白衣,边舞边唱。

    张乔娜越来越近了,苏迅将双手挡在胸前,苦苦哀求:“乔娜,别这样,别这样……”张乔娜露出一丝冷笑,她举起桔子,向苏迅投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紧紧攥住泛着红光的桔子,粘稠的汁液一滴一滴掉下来,瞬间被沙滩吸干。

    苏迅无助地喊:“住手,快松手!”

    张乔娜苦笑一声,一滴晶莹的泪滑到脸颊,蓦地停住了,高小卿捡起破裂的桔子,舔一下残留的汁液,扔给张乔娜,张乔娜一个闪躲,桔子落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张乔娜和高小卿瓷瓷对视着,就听一声狂笑,张乔娜两脚离地,向天空飞升,渐渐模糊,直至消散,撒落一连串的狂笑,苏迅想让那笑声停止,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过了好久,笑声才消失,天上掉下来一块红布,像一片红色的云,飘到他们面前……苏迅捡起来,和高小卿相拥而哭泣,两个人慢慢沉沦于沙海……

    苏迅突然惊醒,感觉枕头湿漉漉的,他倒抽一口凉气,刚才这一切都是谵妄,都是一场虚无而真实的梦。

    起床后,家人们都在张罗过年的贡品,电视台上又重播起春晚,烟花托着长长的尾巴,飞到空中,很快消失了,苏迅想起了很多人,她们像花儿一样,飘散到远方,或者就在身边安静地生长,一切都变化无常,变化无常,正当苏迅想她们的时候,夏静打来电话,苏迅很久没和她联系了。

    “弟弟,新年快乐。”夏静说。

    “新年快乐,姐。”

    “最近好吧。”

    “挺好的,你在台北过春节吗?”

    “对啊,年底就回台北了,我现在和杰哥逛自由广场。”

    “代我向杰哥问好。”

    “好的,一定。”夏静又问:“新年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什么计划,想找一份工作。”

    “那很好啊,社会迟早是要适应的。”

    “对啊,迟早是要适用的。”苏迅说。

    “好了,杰哥喊我,回头跟你聊。”

    “好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苏迅的心情湿漉漉的,太少以前过年的喜悦,也许是因为长大成熟了,想的事情多了,他想给陈雨玹打个电话,犹豫半天,只好作罢,还是不打扰了吧,不打扰,各自安好!

    此刻,陈雨玹已经返回嘉义老家,阿里山的空气有些微凉,她坐在山间小路边的休闲椅上,望着周遭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姐姐。”雨谙走过来。

    “嗯。”陈雨玹答应。

    “还记得我们在山里追松鼠吗?好像就在这里。”

    陈雨玹环顾四周,“好像是这里,又不像。”

    “山里面有个瀑布潭,很久没过去看看了。”

    “一起去看看吧。”陈雨玹拉着妹妹雨谙,走进山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瀑布潭的地方,去不狭窄,流速缓慢,一点也没有小时候看到的湍急,也许同样的东西,不同年龄段去看,感觉也不一样。大的会变小,慢的会变快,如此简单,仅此而已。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变成回忆惹。”陈雨玹说。

    “我感觉今年过得很充实,学吉他,健身,还做了几件缝纫,有绘画作品在校园展览……”

    “姐姐真应该向你学学。”

    “学我干嘛,我的成绩又没你好。”

    “这就是你最好的成绩。”

    “好吧。”。

    两个人聊了很久,知道听到爸爸的呼唤,她们才离开瀑布潭,回到家里,室内很暖和,陈雨玹豪爵还是家里好,比别的地方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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