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蔡粤生的青春档案
“国中三年级的时候,就很少见蔡粤生,这个人好像从人间突然蒸发了。”冯久凤和建哥边走边说,月光将他俩的身影慢慢拉长。
“再也没见过?”建哥偷偷看一眼冯久凤,夜色中的她少了一点霸气,多了一些妩媚。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阳明山下,那天他气喘吁吁的,我问她,你干嘛这么着急?你猜他怎么回答我?”冯久凤也看看建哥。
“他不是和你一个学校吗?”建哥问。
“对啊,刚才我不是给你说了嘛,国中三年级的时候,就很少见过他,到了毕业季,就再见过他一次,就那么一次。”冯久凤背靠着电线杆,停止脚步。
“他怎么回答你?”建哥问。
“他呀,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给我一个木盒子。”冯久凤站在南都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向台北的方向望去,虽然时光已经过了好几年,但那天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天蔡粤生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冯久凤面前,冯久凤问:“今天是什么重大节日吗?儿童节还是青年节?”
“不是啦,你打开看看。”蔡粤生拖着下巴,等待冯久凤打开木盒子。
冯久凤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子里有几枚松子,“哇,从哪里采来的?”
“新竹清华。”蔡粤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点小骄傲。
“你去新竹了?”冯久凤拿起一枚松子,爱不释手。
“对啊,上周去的。那天路过清华大学,看到校园里有很多相思树和松树,想起我爸爸和我妈妈的故事。”蔡粤生说到这里,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伤感。
“说来听听。”冯久凤料想应该是很浪漫的爱情故事。
“我爸爸是新竹清华毕业生,他们学校女生很少,被人叫成‘少林寺’。”
“少林寺?哈哈。”
“对,所以,爸爸和同学就到别的学校寻找喜欢的女生,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松子就是讨好女生的神器,每个周末,我的爸爸就会拿着一个装满松子木盒子,在学校门口右侧等车,一路向北,送给在台大读书的妈妈。”
“哇,好浪漫啊!”冯久凤双手抱在一起,不由得惊叹。
蔡粤生羞涩地低下头,“我一直想送你一点东西,那天路过清华,我突然想起松子,就采了一些送给你咯。”
冯久凤摩挲着小木盒,谨慎地问:“那这个木盒子是当年你爸爸送给你妈妈的吧。”
“对,就是那个。”蔡粤生说。
“看起来很古老了欸。”
“应该有一些年岁了,你看上面,有的地方都脱漆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要。”冯久凤把木盒子推给蔡粤生。
“不,你收下,这只木盒子对我爸爸和妈妈都不重要了!”蔡粤生低下头,捂住额头,很痛苦的样子。
“你怎么了?”冯久凤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没事。”蔡粤生嘴上说没事,眼泪却没有出息地流下来。
“你不要伤心哦,不要伤心哦。”冯久凤除了安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蔡粤生,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喝了一杯奶茶,又到小巨蛋看了一场演唱会,粤生提前买好的票,我当时好惊喜,蔡依林的演唱会欸!”冯久凤哽咽着说。
“但愿你能够找到粤生。”建哥双手扶着冯久凤的肩膀。
“他也许结婚了。”冯久凤说,“我们好多年不见了,但我总是想起他,时间久了,那种单纯的友谊发生了改变,变成了我对他的爱,想得到又无法得到的爱。”
“但愿上天眷顾你。”建哥说。
“我好想好想见到粤生――”冯久凤扑到建哥怀里,失声抽泣,建哥手足无措,最终将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小心翼翼地抚摸。
……
蔡粤生和冯久凤告别以后,有一种莫名的难过,那天他坐在铁路边喝了一点酒,醉意昏沉。爸妈离婚后,他怎么也快乐不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被一个叫做“忧郁”的怪物控制着,无法自拔,难以逃脱,他依然记得那天爸爸喝酒醉打妈妈的情景。
爸爸将妈妈的漂亮衣服扔出门口,粗暴地吼:“滚,滚得远远的,我不想看到你!”
妈妈抱着蔡粤生,缩在墙角,不敢吱声,爸爸抄起酒瓶,向电视机砸去,当时电视上正在播放台湾金曲奖,被爸爸扔来的酒瓶子砸得直冒火星子,爸爸踉跄到沙发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渐渐就停止了,房间里陷入寂灭,只剩下笼中小鸟跳动的窸窸窣窣声,爸爸猛然睁开眼,抓起鸟笼子摔到墙上,小鸟扑棱几下翅膀,一动不动。
“不要伤害我的小鸟,不要伤害我的小鸟!”蔡粤生跪爬过去,抱着破碎的鸟笼子,失声痛哭。
“我让你养鸟,我让你养鸟!”爸爸抓起蔡粤生的头发,往墙壁上撞。
“你要把孩子打死啊,你打我,你打我!”妈妈扑上去,像一头发疯的狮子。
“滚一边去!”爸爸将妈妈推到一旁,妈妈有扑上去,不停地哀求:“不要打孩子,他是无辜的,不要打孩子,他是无辜的!”
爸爸还是打,打完妈妈打粤生,打累了,打烦了,慢慢放下手,蔡粤生鼻子流血了,滴答到脖子上,衣服也渐渐被洇红,他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粤生,粤生――”妈妈伸出手,摸一摸粤生的脸,粤生不回答。
爸爸愣怔地看着粤生,那一刻起,他体会到了什么叫“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粤生,爸爸对不起你,粤生,你说话啊,粤生……”
“我和你拼了!”妈妈抓起酒瓶打向爸爸,爸爸没有躲闪,酒瓶正中脑门,一道暗红色的血迟滞地流下来,爸爸笑了,悲惨地笑了,屋内一片狼藉,不见了往日的温馨与快乐,他笑了,笑自己被命运捉弄,他反过来捉弄家人。
“我太瞎了,我太瞎了!”爸爸跪下来,不停地给妈妈磕头,妈妈抱住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啊,啊――”粤生嚎啕一声,扑倒爸爸妈妈怀里,爸爸护着他,害怕他受到伤害似的,妈妈不停地给粤生擦脸上的血,哭得越来越凄凉。
“粤生,原谅爸爸,原谅爸爸――”爸爸乞求道。
“爸爸,爸爸――”粤生流着泪,落在爸爸苍白的头发上。
“不要哭了,我们把房间打扫干净,明天是崭新的一天。”妈妈半蹲起来。
那晚,他们一起打扫房间,恨不得把过去所有的不幸与悲情冲刷干净,妈妈将玻璃碎片倒入垃圾桶,爸爸清扫满是酒瓶子和鸡骨头的餐桌,粤生负责擦桌椅板凳,他们一直干到凌晨,屋子里一尘不染。
爸爸给妈妈泡了一杯茶,说:“这么多年,都是你给我沏茶,今天我给你沏一杯。”
“我不会怪你。”妈妈仅仅这么说。
“粤生,你好好读书,争一口气。”爸爸摸一摸粤生的头,好像还把他当成孩子。
“我会的,放心吧,爸爸。”粤生说。
“这么多年,你们跟我――哎,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也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爸爸颓然垂首,不敢面对这对母子。
“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好好的。”妈妈说。
“不,不!”爸爸摆摆手,“你们跟我只能受苦,我欠了那么多贷款,不能连累你们,明天我打算离开,你们一定要好好过!”
妈妈叹一口气,看看粤生,粤生的眼神里只有无辜。
“粤生,你说句话。”妈妈小声说。
“爸爸,你走吧,我们等你回来。”粤生犹犹豫豫,终于开口。
那一刻,爸爸并没有悲伤,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能亲我一口吗?像小时候那样。”
粤生坐到爸爸旁边,亲了一口,说:“爸爸,我们一定等你回来。”
“我一定回来。”爸爸的眼眶湿润了。
“等你回来。”妈妈说,“我们都开心点。”
第二天,蔡粤生和妈妈送爸爸到火车站,爸爸和他们一一拥抱。
“保重,你们保重!”爸爸说。
“会的,我们会保重的。”
爸爸登上火车,快要进入车厢的时候,他停住了一下,转身挥挥手,进入车厢。
爸爸隔着车窗挥手,粤生和妈也也向他挥手,他们不相信这是分别,而是送别,粤生相信,爸爸还会坐着这列火车回来……
往事不堪回首,粤生喝着啤酒,望着来自仙女座的星光,知道这些光都来自过去,向未来永不停歇地传递,未来什么样?无从得知,但他明白,必须要把光明传递到未来,绝对不能带着灰暗,人活着,就要勇敢,哭泣是懦夫的表现。
蔡粤生无法忘记他和冯久凤分别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繁星密布,月光晴朗,他对自己说:“再见了,那些坏天气,未来即便是黑色的,也要充满星光!”
他沿着淡水河漫无目的地行走,河岸上的草坪无尽蔓延,野花点缀其中,红的、蓝的、绿的、白的、橙的,像一颗颗小星星。月光像肥皂泡一样浮在河面上,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几个孩子在嬉戏打闹,这个夜晚,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微风搅在其中,让这个夜晚多处几分不安。
这时,粤生的表哥打来电话:“粤生,你真的不读书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不读书你该怎么办?”
“我退学了,表哥,以后的路我想过,即便迷茫,我也会寻找光亮。”蔡粤生说。
“这是你的选择,你要慎重考虑,还有,我说一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你现在就是在自暴自弃。”表哥不留一点情面,说的蔡粤生心惊胆战。
“那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换一个新环境,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新环境?”
“对,就是一个新环境,来吧,来嘉义县,重新选一所学校,不要放弃!”
“我考虑考虑吧。”
“你好好想想,考虑好了告诉我,我给你办理入学手续。”表哥说。
“好,我会给你答复的。”蔡粤生说。
“祝你好运。”表哥说。
“谢谢你。”
“不客气。”
******
“我想留在大陆。”冯久凤对建哥说。
建哥听后,脸上掠过一丝欣喜:“好啊,你就留在大陆吧,工作、生活,结婚生子。”
“可是――”冯久凤口将言而嗫嚅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想着粤生。”
“对,我还想着他,不知道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相信缘分,该见到的时候,总会能见到。”建哥说。
冯久凤笑一笑,牵动伤心的嘴角:“建哥,你真是个好人。”
“现在才发现啊。”建哥听冯久凤这么说,心里很受用。
“以前在群组了,第一次看到你的头像,感觉你人很正派。”
“然后呢,怎么就开始骂上我了?”
“都因为你发的那些朋友圈,我感觉和你的想法太不一样,没有必要做朋友。”
“那些你也在意?”建哥终于明白什么叫偏执了。
“当然!”冯久凤毫不妥协,看样子又要炮火猛攻,把建哥炸得体无完肤。
“那好吧,刚才说什么来着――建哥,你真是个好人。”建哥一个回马枪,给冯久凤来了个措手不及。
“哼,你就是蹬鼻子上脸型。”冯久凤一拳打在建哥胸口,建哥一下子喘不来气,不停地咳嗽。
“装什么啊?!”冯久凤又打过去一拳,建哥发出一声沉闷的憋咳嗽,吐出一口血。
“你怎么了?”冯久凤感觉事情不对,有些慌张。
“没怎么,喘差气了。”建哥摆摆手,表示没事。
冯久凤探过头,大惊失色:“不对,你吐血了!”
“我没事,没事的!”建哥挺起胸膛,表情坚毅。
“不行,我带你去医院!”冯久凤抓住建哥的手,要往医院跑。
“我没事,没事――”建哥往后缩着身子,冯久凤不停地拉扯,建哥猛然抽回手,冯久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冯久凤瓷瓷地看着建哥:“你还说我偏执,你比我偏执一千倍,一万倍!”
“对不起,对不起。”建哥靠近冯久凤。
“离我远点,你不需要我,我也没有权利管你,再见!”冯久凤说罢,转身离开,消失在路灯最后一抹光芒之中。
建哥望着冯久凤渐行渐远,兀自出神,超市音箱里正在播放阿岳的《远走高飞》,应情应景:
逐你的梦我不挡你
城市光鲜亮丽太多诱因
错在我和你太年轻
一场戏接近散人终曲
我停止不了哭泣
远走高飞离开不容易
彻底死心不容易
你是不是轻而易举
远走高飞离开这段情
我会用力地忘记
非常用力地离开你
……。
建哥双手插兜,望着逐渐暗淡的小巷子,苦涩一笑,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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