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多事之秋
小村微明,骤雨初歇,靛青的江水冲刷着堤岸,水草被冲断了,无助地漂浮在水面上。
高小卿散心,看到运河边停着一辆警车,警灯乍暖还寒地闪烁着,,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挺聪明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不走正道呢。”
“他啊,是想钱想疯了……”
“这不,他将船开到水中央,把特警都给招来了,特警队队长亲自向他喊话,他不听,你猜怎么着,他一个猛子扎进静海,这都半个多小时了,还没凫上来,特警正进行拉网式搜捕呢。”
“船上搜出大量的假烟假酒,还有一大箱子光盘呢。”
“据说还有一箱假奶粉!”
“完了完了,戴手镯、坐专车、吃公家饭去吧!”
所有人的话像刺蓬壳砸在高小卿心头上,但她还是天真地想:他们一定在嚼舌子,一大早就说这么不中听的话,真气人!反正晓文哥不是那种人,他正开船从县城往回赶,带来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呢!
“抓住了,抓住了!”人群骚动起来。。
高小卿噙着泪,不敢靠前,但还是看了一眼,毕晓文被两个警员押解上岸,他浑身湿漉漉的,还不时地反抗,他似乎看到了高小卿,叫喊起来:“我毕晓文金盆洗手啦!”高小卿掩着嘴,眼泪没有出息地掉下来。
苏迅从苏老师口中得知毕晓文被抓的消息,以后见他的唯一途径只能是探监了,起码十年之内是这样。张乔娜,早已为他人妻,再见到她,肯定开着钻石王老五给她买的大奔,一身动物皮毛,不,那叫皮草,提着LV包,浓妆艳抹,发型新颖,高跟鞋能踩穿地球。现在,昆山只有涂星星,麻石街只有高小卿了。一个忙着恋爱,一个忙着等待。
中秋节,厂里给每人发了一块月饼,苏迅吃得索然无味,给家打了个电话,得知猕猴桃大批量上市,心里很高兴,就去找涂星星。
走进空空荡荡的D座507室,涂星星正在写诗,苏迅一字不漏地默读:
解放街,只不过是刺穿县城的一条胡同
姐姐的青春,和发廊无关
和练摊无关,和情侣无关,
只有工厂内机器的轰鸣
和为我将时光织进比较大的毛衣
在梅雨阴冷男女蛰伏的日子里
姐姐的思想滚开了线球
她跃上脱漆的单车,张开双臂
像一只鹡鸰向前飞驰
时而吹着忽高忽低的口哨
唱起杨钰莹的歌
时而河东狮吼
吞没经行的人群
水沟里的小纸船加快了马力
放浪的拖鞋逆流而上,她将身体耸了耸
真把自己想象成了
一叶白帆
阿爸认为她疯了,可在她眼里
他对待阿妈的方式更像个疯子
阿妈三番五次不辞而别
最终又硬着头皮
回来,学会隐忍……
后来,姐姐嫁人了
没给自己准备太多嫁妆
她曾经说过,出嫁时
要有“头带凤冠身披凰,一笑一颦眸中藏”的妩媚
但她的眼角出现了细碎的皱纹
双手不再纤长
她的男人很无趣,比阿爸还混账
喝酒、谩骂、拳脚相加
姐姐每天都被这样折磨着,无法逃脱
第二年夏天,梅雨突然落下
姐姐在一场战争即将爆发之前
夺门而出,眼花缭乱地寻找
寻找着家的方向,她快如箭矢
风驰电掣、雨中的流火
向她倾斜的屋檐下
充气玩具沉溺于下水道
她将视觉落幕,慢如蚁行
一辆摩托车擦肩而过
溅她一身脏水
苏迅读后,黯然销魂,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问:“宿舍怎么就你一人?”
“他们全都上夜班。”涂星星这才觉察到苏迅在他身后,他伸了个懒腰。
“行啊,独处一室可以肆无忌惮地想象。”
“做什么也没人管。”
“那不是你惯用的伎俩吗?”
“对了,小霜离你而去了,你孤独难过了,可以来我这,我陪你唱歌,或者你请我吃饭,我就不掏钱了。”
“越说越抠门,换一话题,中秋佳节,你就没有什么要表示的?”
“值此中秋佳节来临之际,我祝香港同胞,澳门同胞,台湾同胞,以及海外侨胞……”
“打住,我的意思是,你就不想去梧桐酒吧看看你的女神?”
“甚好,还是你了解我。”涂星星兴趣陡然一转,说:“小迅子,随朕出宫,到那纸醉金迷之地玩耍一番。”
“喏。”苏迅背起吉他,和他一起杀向梧桐。
太阳照常升起,苏迅照旧上工,胡越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怪异了,马小霜一离职,胡越马上补上空缺,陪苏迅到食堂用餐,像胡越这种生在北方的大妞,不论从理论上还是实践上来讲,应该经不起南方菜一日三餐穿肠而过的,但她恰恰成了例外,以前和伟哥恋爱的时候,伟哥吃到哪,她就跟到哪,日久天长,她练就了一副铮铮铁胃,陪苏迅吃几个南方小菜,自然不在话下。
苏迅突然想吃北方菜了,这让胡越很意外,她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被我慢慢同化的。”
“每天吃南方菜,没意思。”苏迅径直往京味餐厅走去,胡越紧紧跟随。他马上又后悔了,“还是去‘味帝’餐厅吃粤菜吧。”
“不,我要吃北京菜。”胡越嘟嘟嘴,一脸孩子气,和她的线长身份极不相符。
“好吧。”苏迅硬着头皮走进去,挤到最东边的窗口,胡越不愿意了,非要吃“瓦块鱼”,苏迅说:“你想吃就吃吧,反正我不喜欢吃。”按照常理,胡越应该随苏迅的口味,但她实在不喜欢吃水饺,就和他不瘟不火地争执起来。这一过程被西边窗口的建哥窥望到了,建哥将勺子扔给小师弟,迅速拿出手机抓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张乔娜,附了一行字:新任女友。
张乔娜如是回复他:你没有机会了,我与租来的男友假戏真做,无法自拔。
回到生产线,十几个线员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坐下,刘勇又来了兴致,他完全不用再害怕胡越用胶带给他封嘴了,因为她已经处于全线舆论的风口浪尖,必须冷处理。
“喂,兄弟,我还信誓旦旦地要将线姐追到手中,没想到你小子捷足先登,展开全面攻势了,佩服,佩服啊。”刘勇好像一聊起这个话题,手就异常麻利,电脑零件被他彻底玩转。
“你回宿舍瞎想去,别把骚气带到生产线。”苏迅接过电脑零件,插端子的速度慢了半拍。
“我还没嫌你骚呢,你假干净个毛,对了,你要是想约她,到你‘嫂子’家的旅馆,给打五折,哈,线姐故地重游,同床异梦咯!”
苏迅彻底崩溃了,站起来对胡越说:“线长,我有个问题。”
“说吧。”
“把我调到三道。”
“不行,你必须做二道,并且要和刘勇好好配合,唇齿相依,不离不弃。”
苏迅顿时无语,疯狂而准确地往电脑零件密密麻麻的小孔里插端子。
终于熬到周六了,胡越宣布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订单泛滥成灾,全线备战,加班加班再加班!大好周末,只能用来为那群老毛子赶产量了。折腾了十二个小时,终于下班了,胡越倦容毕露,回到宿舍睡了一个囫囵觉。苏迅直接去找涂星星,涂星星僵卧在床上,像一具挺尸。
“兄弟,盖这么厚被子不热啊,你不会是肾虚吧。”苏迅揭开被子。
涂星星呻唤一声,“妈的,下手也太狠了!”
“怎么搞成这样?”苏迅这才注意到涂星星被打得鼻青脸肿,口眼歪斜,身上缠满了绷带,
“去问问那个开梧桐酒吧的王八蛋吧。”
“别招惹她。”
“我他妈的非把那王八蛋从酒吧打入酒窖不可。你知道吗?我太爱她了,在我眼里,她就是长得像林黛玉的孙二娘,没有她,我他妈的就死了算了,死在上半天,杭州西湖里。”
“我们还久没有排练了,等你强势痊愈,你我高歌一曲如何?”苏迅换了一个愉快的话题,以减轻涂星星“三级伤残”的痛苦。
“对了,梧桐酒吧你也别去了。”
“我去个蛋啊!”
“哦。”
“给爷笑一个,爷给你来一段。”苏迅伸出手指勾引涂星星,涂星星翘起苦涩的嘴角,苏迅拿起床边的吉他弹唱起莱昂纳德·科恩的《Susanna》:
Suzannetakesyoudown
Toherplaceneartheriver
Youcanheartheboatsgoby
Youcanspendthenightbesideher
Andyouknow,she'shalfcrazy
Butthat'swhyyouwanttobethere
Shefeedsyouteaandoranges
ThateallthewayfromChina
Andjustwhenyoumeantotellher
Youhavenolovetogiveher
Shegetsyouonherwavelength
Andsheletstheriveranswer
Thatyou'vealwaysbeenherlover……
涂星星睡着了,眼角挂着泪,苏迅放下吉他,退出宿舍,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厂外的街区,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他回头一看,是沁儿,行色匆匆的样子。
“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可以。”苏迅说。
“茶馆怎么样?”
“随便。”
他们来到茶馆,沁儿问及涂星星的伤势,苏迅告诉她他伤的不轻,不过在厂内中山医院包扎过了,现已回到宿舍正在休养中。这时服务生端上来沏好的乌龙茶,还有一小盘橙子,苏迅感觉很怪异,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刚才给星星唱了一首歌,有茶和橙子,从遥远的中国而来,巧合吧。”
沁儿知道是那首《Susanna》,她就哼唱起来,苏迅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曲唱毕,苏迅说:“你应该在厂外等了很久了吧。”
“你知道的,我无法进厂。”沁儿掏出一张卡片,说上面有她的电话,涂星星可以在每天下午六点左右打给她,苏迅接过卡片,啜了一口茶。
“这几天,你一定要看紧他。”
“看紧他?”
“对,尽你全力,不要让他在你眼前消失。”
苏迅毫无底气地答应,和她聊了一些琐碎的话题,就结账走人了,只留下沁儿独自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兀自哭起来。吴江已经在她周围布下眼线,她的一举一动全在掌控之中,她无法逃离了。
苏迅返回厂里,探望涂星星,见他状态良好,幽默乐观,说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这点痛对他来说就好比是蚂蚁蜇大象,能奈他何。苏迅松了一口气,让涂星星服用了两粒布洛芬,这才放心离去。就因为太放心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足以让苏迅后悔一辈子,即使到了天堂都追悔莫及。
涂星星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昏昏沉沉的,厂区内霓虹闪烁,歌声四起。他下楼拨通沁儿的电话,说让她等他,绝对不能屈服于吴江,时机一旦成熟,马上私奔。沁儿让他冷静,不要头脑发热。涂星星又说他想见她,沁儿直接拒绝,说这样做很傻,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涂星星又说了一大通你侬我侬的情话,沁儿感觉到四周都是眼睛,实在不能和他再聊下去了,就挂了电话。涂星星将电话一摔,跑上楼,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烈性洋酒,大口大口喝起来,直至把自己灌醉。
“星星,我来了。”是沁儿,浓妆艳抹,风格大变。涂星星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面前,欣赏着她的妖艳。他笑了笑,将酒杯推到沁儿嘴边,“一起喝醉吧。”沁儿躲闪不及,红色的洋酒迸溅出来,脏了她的大V领蕾丝连衣裙。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沁儿说。
“不,我做不到。”
“你看看你,挨得揍还不够吗?”
“为了你,值得。”
“呵呵,笨蛋!”
“我们私奔吧,现在就走。”
“往哪走?”
“西藏,对,就是那里。”涂星星好像看到了圣洁的雪山,五彩的玛尼堆,以及飘扬的风马,他兴奋起来,打了一个响指。
沁儿的脸上飞掠过一丝无奈,“别幼稚了。”
“难道我除了笨蛋就是幼稚吗?”。
“对,你除了知道买一杯荷叶粥,唱几首老掉牙的英文歌曲,你还懂什么?”
“我……”涂星星的头欲裂,掉下来一绺头发,他有种深不见底的衰竭感。
沁儿掸掉挂在胸前的酒珠,动作潇洒,接着说:“你什么你,你就是个穷浪漫的混球。”
涂星星软瘫在床上,胸中憋闷,大口呼吸。“原来浪漫只有富有一种,看来你已经倾向于姓吴的孙子那一套了,他挺不错吧。”涂星星软瘫在床上,颓然低下头,
“你有病吧!”
“对,我有病,相思病。”
“没想到,你的脸皮一旦厚起来,也是很专业的。”
“我爱你,无可救药了,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将失去全部意义!”涂星星抓着沁儿的肩头疯狂地摇晃。
然而,沁儿的表情凝固了,不说话,不反抗,精致的五官渐渐模糊。涂星星也不知道哪来的神力,越抓越紧,疯长的指甲嵌入她的皮肉,咯吱咯吱作响,她没发出一声呻吟,毫无防备地晕过去了。
涂星星抱起沁儿,向门口走去。他每一寸肌肤都在跳跃,酒精混合汗水渗出毛孔,他抬起头,光线袭来,简直无法直视,一只巨大的昆虫的复眼罩着他,数千只小眼睛窥视着他,每一只都像一台CT机,透视到他的骨子里。
他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像雪花一样下坠,眼前绽放出绚烂的花朵。滚烫的风吹来,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了。飞吧,飞吧,用比风还快的速度飞起来吧。下班的工人在楼梯口停住脚步,对他指指点点,将他围得里外三层,梗塞了厂区的大动脉,救护车拼命地鸣笛……他看到了吉他、诗集,还有苏迅,接下来一片黑眩,意念全无……
涂星星的CD机正播放着酷玩乐队的《YELLO》:
Lookatthestars
Lookhowtheyshineforyou
Andeverythingyoudo
Yeahtheywereallyellow
Icamealong
Iwroteasongforyou
Andallthethingsyoudo
Anditwascalledyellow
SothenItookmyturn
Ohwhatathingtohavedone
Anditwasallyellow
Yourskin
Ohyeahyourskinandbones
Turnintosomethingbeautiful
Youknowyouknowiloveyouso
YouknowIloveyouso……。
关于涂星星的跌倒事件,众说纷纭,说他无法忍受巨大的工作压力,来了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质的飞跃”。还有的说他接连泡了三天网吧,造成精神过度疲劳,还憋了一泡老尿,将门口当成卫生间,一脚踩空了,摔了个东倒西歪。搞笑的是,吴江彻底和沁儿绝缘了,沁儿不知去向,仿佛从未在涂星星生命中出现过似的,也许涂星星的灵魂在寻找她,也许她在寻找涂星星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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