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庸碌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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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庸碌时光

  

    高小卿万万没想到,会见到张乔娜,那天高小卿卖完鲢鱼,到运河设捕虾的网箱,张乔娜拦住她的去路:“你是高小卿吧。”

    “你是……张乔娜?我在苏迅哥哥的朋友圈见过你……对吧。”高小卿面对这个打扮新颖靓丽的张乔娜,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不重要。”张乔娜耸耸肩。

    “你有事?”高小卿躲开张乔娜,大步向前走。

    张乔娜摆出傲人的姿态,问:“你就不想知道关于苏迅的事?”

    高小卿定住身形,欲言又止。

    “苏迅?”高小卿将网箱搁在一边,问:“他怎么了?”

    张乔娜讪笑一声,“难得你这么关心他,他很好,非常好。”

    “那就好。”高小卿提起网箱往前走,又被张乔娜拦住了。

    “你有事?”高小卿心生疑窦。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说吧。”

    “这网箱怎么用啊,运河这么宽,这么长,成群的虾怎么就乖乖地往里钻呢?”

    高小卿越听越不对劲,还是很配合地回答她:“网箱还有一个叫法,叫‘迷魂阵’,说白了,它就像一个迷宫,青虾只要进去,就很难找到出口,尤其是这种连环套的网箱。”

    张乔娜鼓掌两下,说:“说的非常好,对,就是‘迷魂阵’嘛,可惜呀……”她故意把话说了半截。

    “可惜你玩‘迷魂阵’,把自己也困在里面了。”

    “你把话说明白点。”

    “马小霜、胡越,你应该都不认识吧,一位湘妹子,一位山东大妞,苏迅在昆山交的女友,是同时还是先后交的,之前还有一个台湾姑娘陈雨玹,至于会不会破镜重圆,只有他最清楚,你呀,太单纯了。”

    “你不要信口雌黄。”高小卿对张乔娜产生了敌意。

    “有图有真相。”张乔娜掏出手机,将苏迅的照片呈现在高小卿面前:隔着玻璃窗,苏迅正和一个女生面对面坐着喝咖啡――这张不算什么,还有另一张:苏迅和一个女生在拥抱,亲密无间。

    高小卿如遭雷击,张乔娜挑眼说:“看好你的小宝贝,呵呵。”她扭着纤细的腰肢,摇晃着手臂,向停在不远处的宝马Z4走去。

    “扑通”一声,高小卿将网箱扔进运河,向前跑了几步,倏地停住了。她感觉灰溜溜的,静海对岸是鹦鹉山,再往前走,脚下是险滩,她像一只孤鸟,没人为她驻足,她又不能高飞……高小卿喜欢苏迅,甚至依赖他,不知多少个夜晚,他出现在她甜蜜蜜的梦境里,她穿一身大红短袖旗袍,绣了凤穿牡丹,他呢,齐整的中山装,拘礼地牵着她的手,拜天地,拜高堂,他掐尖捏蕊似地掀起她的红盖头……一切有血有肉,能触碰到,能感觉到,还能闻到鞭炮炸开花的呛味……

    梦醒来了,她用力捏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她希望苏迅回来,即使在异地,她也希望他能够像她那样想念对方。她没有想到,苏迅刚离开白雀里,还谈不上季节更替物换星移,就像一朵野云,从她面前飞到了别处,她想起当初拿着一网兜芦柑追坐在摩的上的朴夏,就梨花带雨地落泪了。

    毕晓文对她的爱是直截了当的,他的心儿就像铁树的花蕊,刚烈而奔放,如果当初她不固执,如果毕晓文没有触犯法律这玩意儿,她又会如何,如果苏迅不去外地,如果张乔娜不出现,她又能怎样,生活没有太多如果,只有杂乱无章且主题分明的向前推进。高小卿安慰自己,她才十八岁,还处于嫩绿的年纪,毕晓文和她隔着铁窗,苏迅离她越来越远,证明她的另一半离她越来越近了,虽然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家住哪里,甚至不知道他的一切,但她真真切切地能感觉到,爱情像一根红线,牵系着两个陌生男女,然后红线变短,他们就靠近了,红线没了,还能勾指相约,发誓爱对方一辈子呢!高小卿跪在竹林外的仙娘庙前,许下了一个甜蜜的愿望。

    高小卿回到家,从抽屉里拿出苏迅送她的拼瓷锦鲤,举过头顶刚要摔,又收回来了,她找到一支毛笔,蘸上浓浓的墨水,在拼瓷锦鲤身上写道:“不做‘单身鱼’。”看了看,感觉不妥,取一瓢水冲洗干净。

    ******

    苏迅和吕宜坤分开以后,打通餐馆的电话,接听者是一个男的,一口甜糯的上海腔调:“你找谁呀?!”

    苏迅说:“我是小吕的朋友,听他说你们那里招工,我可以过去试试吗?”

    苏迅说明来意,那头很乐意让他去:“好啊好啊,都是自己人,你来吧!”

    于是就约好了时间地点,准备见面。

    苏迅打了一辆三轮车来到这家餐馆,第一印象感觉还好,徽式二层小楼,中等规模,在苏迅到之前,接电话的男子已经出门探看两三次了,他看苏迅走过来,就过去帮他提行李,苏迅婉拒了他的好意。

    “小苏啊,关于你的情况呢,小吕已经给我讲了,都是自家兄弟,你来我这就等于到家了。关于待遇呢,你尽管提出来,只要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苏迅对这些客套话不以为然,问:“大哥贵姓?”

    “我呀,姓梁名颂,叫我老梁好了。”梁颂说。

    “我叫你梁大哥吧。”

    “可以的。”

    梁颂在前面带路,苏迅跟着他走进餐馆后面的巷弄,梁颂指着一座破旧的弄堂说:“这里就是职工宿舍,下班后要及早回宿舍,外头很乱的,天南地北什么样的人都有。”

    苏迅道谢,跟着他走进弄堂,一股阴冷的气息逼来,苏迅身体一颤,将行李放在一张空床上。

    “你先休息,明天正式上班。”梁颂离开弄堂。

    堂内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好像是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天然的体香,靠床头有个破旧的书橱,摆放着一大摞过期的文学期刊,苏迅随便抽出几本,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一本叫《苏州河》的民刊毫无预料恰到时机地出现在苏迅面前,苏迅并没有展开如饥似渴的阅读,而是被另一种冲动控制住了,那就是将内心情感付诸笔尖,他鬼使神差地在方格本上写下“相思江”三个字,灵感的马力在笔尖瞬间打开:

    

    “鹦鹉山下有个小榄子村,高枕相思江而眠。要说哪里的女人好,都说相思江边的最好。就说说小榄子村的吧!你在村里走走停停瞧瞧,指指点点看看,有“养在深闺人未知”的大姑娘,羞答答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有干柴烈火的辣妹子,你要是惹了她呀!她拧你一把,然后笑得像相思江的浪花,没完没了。那些找了婆家的小女人,她们坐在鹅卵石铺就的巷道边,浆浆洗洗,分享着她们和男人之间的小秘密,有的喜上眉梢,有的羞臊难当,还有假装听不见埋头洗衣洗菜的,不时地会心一笑……

    

    第二天,苏迅正式上工,十多号人挤进70平米的小厨房里,韩武弟韩大总监耷拉着脸点完名,开始枪炮火药味十足地训话:“昨晚客人投诉,手剥笋不新鲜,你们就这么瞎搞吧,还有,咸水鸭真他妈的成‘咸水’鸭了,客人都被瘊成燕巴虎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菜品再出差错,这个月工资给你们打八折,懂了吗?””

    训话完毕,大家无精打采地各就各位。苏迅被安排到水鲜室主宰鱼虾的生老病死,和他一起搭档的是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家伙,这家伙有个很讨人喜欢的名字,叫戴鱼,他很健谈,什么时运流年星象占卜个人养生天下大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吐沫星子喷了一地,终于步入正题:“你感觉韩大总监人怎么样?”

    “挺好。”苏迅不知他是何动机,只好敷衍他。

    “你可小心点,这人很阴。”

    “呵呵。”

    “你别笑,你就不想了解了解他?我告诉你,他奶奶个灰的属于半路出家,以前是干木匠活的,按常理说,干木匠活的应该平如水,直如线,可他奶奶个灰的在木匠界就是个异类。我给揭揭他的老底,2005年5月23日,他趁他嫂子洗头,搂住了他嫂子的腰,被他哥抓了个正着,骂他们俩搞大破鞋,他哥将大门反锁,把他嫂子打得鼻青脸肿,他奶奶个灰的会轻功,爬墙跑掉了,又来上海南汇区祸害良家啦,真是一个奇葩异类。”

    “有点意思。”

    “哈哈,来兴趣了吧,我告诉你,他奶奶个灰的略懂卤水烧腊,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紧要关头混入‘味道江湖’,从一个切葱花的小跟班一步步爬上行政总厨,你说他是不是有两把刷子?我就不服他奶奶个灰的,瞅瞅他身旁的那群龟孙子,把他当亲祖宗供养着,张口闭口就叫他‘汉武帝’,就差没三拜九叩行天朝大礼了,瞅瞅他那不可一世的吊样,再瞅瞅那群龟孙子舔腚门子的逼样,我就恶心。”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实话告诉你吧,他嫂子是我姐。”

    “我勒个去!”苏迅感觉这人不太正常,问:“那你为什么来?”

    “我姐让我好好跟他学手艺,说他不会亏待我。”

    “那你就好好学吧。”苏迅不再理睬他,开始清洗过滤棉,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走进生鲜室,将一张套菜单递给苏迅,苏迅有点看不懂,直皱眉头。

    “你刚来的吧。”

    “敏敏,你给他讲解一下,刚来的都有点二。”戴鱼边剪着虾须边说。

    “office.”

    “谢谢你,敏同学。”

    “我纠正一下,我不姓敏,也不是学生,我是本店点菜员谢敏,Doyouunderstand?”

    “知道了,你说吧。”苏迅莫名地紧张起来。

    “为什么给你套菜单呢?是有潜规则的,看到这条鱼了吗?”谢敏指着一条缺氧的鲑鱼继续讲解:“你的任务就是把它解决掉,这样子它还是活鱼的价格,一旦小命over,就身价暴跌啦,你懂的。”

    “懂了,谢谢你。”苏迅将这条缺氧的鲑鱼捞出来,鲑鱼这才意识到死期将至,开始做最后的挣扎,苏迅一刀刺入它的腮,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下来。

    下班后,苏迅回到弄堂,几个厨工正在隔壁打扑克,戴鱼没有入伙,抱着一期武侠版的《今古传奇》忘我地看着。苏迅恍然大悟,原来老梁特别给他安排了单人间,心头涌上一团小感动,他半躺在床上,继续写小说《相思江》:

    

    “……王粤生瞄了姗姗一眼,姗姗把目光移向海角亭,柱上有一楹联:‘村中无历日,落叶不知年。’

    姗姗默念一遍,心里感慨,在桃花源一样的小榄子村长大,却听不到岁月匆匆的足音,当她有了站在桥上看那个男人的冲动,她已经和小小少年告别了。当有人带她去相亲,才触电般地发现自己长大,青春岁月渐行渐远了。等她结了婚,时光开始冲刷她,她就成了巷子里说闲话的小女人中的一员……”

    啊,劳动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高强度的劳动,会激发一个人的倾诉欲,他想倾诉,以前,他用音符倾诉,现在,他用文字倾诉,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他都会把劳动放在首要位置。

    他想好了,等到他经历了这场社会上的洗礼,他就回枣市,办一个音乐培训机构,其实他不必舍近求远,但他渴望有这个历程,他在内心深处,无时不刻等待陈雨玹,等她毕业,等她再次来到枣市,兜了一个大圈子,他认为陈雨玹才是他的真爱,他要为了这个爱不顾一切,隐忍度日。

    他幻想有一天,和陈雨玹在一片花海相逢,徜徉花海,便有游兴。倘若人间四月天,油菜花盛开,一片金黄淹没了天际线。他们一起讨论历代文人墨客那些描绘油菜花的佳句,如“金黄灿灿染三春,映日摇风自散馨。怀志弗争菊妹宠,只期岁岁籽丰盈。”他吟诵着,一只黄蝶乘着花香飞来,她正要逗趣一番,黄蝶却融入花丛无处寻了,他不禁说了一句“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来应情应景。

    春去夏来,风将花儿抚摸得很小心,不忍碰掉一粒粉蕊,花儿如美人,露出动人的笑靥,小波斯菊、格桑花、百日红,薰衣草簇成一件美丽的嫁衣,剪裁得当,浓淡相宜。风越来越大,花海起起伏伏,他侧耳倾听,竟听到了白浪滔天的澎湃,所以说,听海不必到鼓浪屿,这里即可,要用心听,这种意境,一如白衣居士抚摸无弦的琴身,便有“高山流水”入耳一样。

    岁月流转,万物有常,辞夏的鼓点敲起来了。再看此处,几花欲老几花新,补妆及时,驻颜有术,火热消减,多了些静美。而万亩葵花园则是另一番景象,一朵朵葵花如铜镜般吸收着太阳之精,释放出专属的绚丽,茎叶摇摆,与春天油菜花的金黄隔空呼应。油菜花是古典的,葵花是现代的,携友人一二,守望葵花,即兴写一首朦胧诗,谈谈顾城、北岛,缅怀那个黄金时代,心里有浇不灭的狂烈。

    最爱是寒冬,快雪时晴,一群鸟雀扑扇着翅膀,觅食花籽,残花扶摇而起,点入池塘,引来三两只鲢鱼唼喋,以抵御冬季的寒冷。游人还没来得及分辨鸟雀是何物种,鸟雀就飞跑了,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很是壮观。

    冬季的残缺也是一种美,如果不喜欢残缺,那就到室内观赏兰花吧,建兰、墨兰、蕙兰、春兰、寒兰、蝴蝶兰、君子兰,且不说曼妙的形态,光听名字就很美好。国学大师胡适曾为兰花赋诗,如下:

    我从山中来,带得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

    一日看三回,望得花时过;

    急坏看花人,苞也无一个。

    眼见秋天到,移花供在家;

    明年春风回,祝汝满盆花!

    如今斯人已埋骨台湾,而兰香依然。需要提到的是,这里的多数兰花都是来自我们的宝岛台湾,这里也是海峡两岸交流基地,这里的兰花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爱国号”。。

    每次到这里看花的心境都不一样,他愿意与她在这里建立一种私人关系,每次来这里,就像访老友一样,越走越熟,越走越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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