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局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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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之局 九

  

    袁眉黛轻轻拂去灵位上的薄薄一层灰尘,沉声道:“师父,徒儿不敬。这几日大战,没来给您上香。”她点上一对素烛,又焚了三炷线香,后退几步,拜了几拜,心中默默祷告:“师父在天之灵保佑,弟子并非好杀斗狠,只是天水危在旦夕,朝廷逼迫太甚。弟子无奈请出天机图,难免伤及无辜,师父莫怪。”在烛火映照之下,灵牌上“先师胡公不为之灵位”九个金字赫然闪动。

    袁眉黛又拜了三拜,才站起身来。她轻轻咳了两声,一身素衣随之抖动。她叹了一声,伸手从灵位后取出一个颜色发旧的黄包袱,掸了掸灰尘,打开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小卷轴,轻轻展开。她借着烛火之光读去,双手不由微微颤动,良久才合上卷轴。

    袁眉黛秀眉忽地一抬:“窗外是谁?傅叔叔么?”窗外果然轻声一响,接着有人推门进来。袁眉黛一愣,见面前这人居然是日前两入两出天水城的敌将云蒙。袁眉黛见他浓眉紧锁,自己不由脸上一红,心中一跳。她清了清嗓子:“云将军,我们已势同水火,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你深夜到此,实不方便。你还不赶快离开!”

    云蒙却踏上一步:“傅山宗反叛朝廷,又虚言欺人,死有余辜。袁姑娘,你何必为他殉葬?”袁眉黛双眉一挑,“呸”了一声:“朝廷无道,百姓涂炭。傅叔叔宽仁厚德,倒是楚图南行事卑鄙,还要倒打一耙。”云蒙急道:“你,你好不知好歹!我只与你说一句,明日大军要攻天水,你们所仗的冰城决计抵挡不住。我劝你随我出城去吧!”袁眉黛冷笑几声,面上残存的一丝绯红也不见了踪影:“多谢你的好意!我也奉劝你一句。如果明日真要攻城,天水纵然不敌,也是玉石俱焚。”

    云蒙见她丝毫不为所动,不禁动怒:“你凭什么?就凭你的寂灭弩、飞火鸟、天马、破云锥这些东西?你这些奇技淫巧能逞凶一时,但三军阵前,岂可持久?你那小院中的破阵连我胡走胡撞也困不住,还逞什么能?”袁眉黛本来脸上肃如严霜,但听到最后一句,不由笑起来:“就凭你这样呆头呆脑的家伙也能走得出我的咫尺乾坤图?不是我看你那样子好笑,打开阵眼放你出阵,你乱打乱撞只会被困到天亮!”云蒙一时张口结舌。他本想反驳,但想想凭袁眉黛之能,言下应无虚假。他要说又止,不由憋得脸上通红。

    袁眉黛见他窘态,嘴角一翘,又露出半边脸上的酒窝,无限娇柔中带着三分俏皮。云蒙一时看得痴了,胸口一热,冲口道:“袁姑娘,你若随我出城,我甘愿不当这个后骑校!”他一言出口,自己也是一愣。袁眉黛脸上一红,不由微微低了低头,莞尔一笑。云蒙见她似有所动,心中犹豫之意不禁尽去。他又跨上一步,“袁姑娘……”他才说了三个字,袁眉黛脸上还带着笑容,突地出指如风,封住云蒙前胸四处大穴。云蒙目瞪口呆之下,既悔且急,张口大叫:“袁姑娘,你,你……”袁眉黛脸上笑容还未散尽,轻声道:“你这呆瓜先在这儿呆着吧。明日一战,我天水……”她说到这儿,脸色转而阴沉下来,顿了一下又道,“至少你明日助不得楚图南攻城。”说罢这句话,袁眉黛轻出一口气,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将云蒙按在椅子上,转身出屋去了,只留下一缕淡淡清香,非兰非麝,云蒙一时不由醉了。

    

    楚图南静静躺在帐中,听傅山宗衣襟带风之声一点点远去。与傅山宗交战多日,昨夜与今夜两度交手,楚图南直到此时才在心中叹道:“西南第一名将!无怪乎袁天成这样的人才都为其死心塌地所用,无怪乎李凤池要舍死救他性命,无怪乎天水军民一力拥戴。当世之将,也只有章大将军一人可堪与之相比。”他一面想,一面暗暗调息运气。身上穴道虽解,但傅山宗内力仍在四肢经络游走,一时间仍动弹不得。

    忽地,从极远处传来一声不高的喝斥,虽然听不真切,但楚图南仍能判断出那一定是骆寒山的声音。接着,便有人动手、兵刃相交之声传来。声音密如骤雨,来得甚疾。金铁声中时时交杂着二人的呼喝之声。另一人的声音似正是傅山宗。楚图南心中一惊:“难道寒山发现了傅山宗的行踪,二人动上了手?不好,何季嘉说给寒山伤处下了软筋膏,他若是动起手来,可要吃亏!”想到此处,楚图南运气急冲诸处堵塞经络,无奈他内功根底有限,一时冲撞不开。

    远处激斗之声一阵高一阵低,楚图南心中奇怪,怎么也没有其他将士闻声出来?难道个个都饮宴欢醉,无一人警醒?他感到时间过了极久,实则不过只是一瞬。突然,远处相斗处传来两声低喝,接着一切重归沉寂。楚图南心中一抖,突地一股内息冲透各处经络。他一跃而起,奔出帐外。

    

    两个人倒在地上,相距丈余,一动不动的。楚图南心一下揪紧。他未到近前,便已经看出,身着皂色夜行衣的正是才从帐中离去的傅山宗。另一边倒着的却是骆寒山。他迟疑一下,俯身扶起骆寒山。骆寒山右胸一片尽是血迹,楚图南已无暇去看,只仔细向他脸上看去。骆寒山见是楚图南,迷离的眼色中仍闪出一丝光芒。

    骆寒山嘴唇轻动,但声音太弱,根本听不清说些什么。楚图南把耳朵贴过去细听,才听他说道:“图南,你真的没事,姓傅的没骗我。”楚图南眼中已要溢出泪来,他忙道:“寒山,你先别说话,我这就叫何先生来看……”骆寒山努力地张了张嘴:“图南,你别争那个位子……”楚图南一愣:“什么?什么!”骆寒山声音已几不可闻:“别去争那个位子…你知道我说什么……答应我……”楚图南一下子明白了,两行眼泪垂了下来。他用力握住骆寒山的双手,哽咽道:“我答应……”一个“你”字还未说出,便觉骆寒山手上一松。再看时,骆寒山头已经歪向了一边。

    楚图南顿感天旋地转,登时坐倒在地上。远处,一列灯火渐近,一队士卒走来。为首的队长先喝了一声:“什么人在打斗?”听无人应声,他走近来仔细看,才惊觉是军中统帅,忙跪倒请罪。楚图南勉强站起身来。他不理会眼前的士兵,抱着骆寒山的尸身,走近躺在地上的傅山宗。傅山宗双目紧闭,左胸斜插着骆寒山的佩刀,已经停止了呼吸,脸上却无一丝痛苦疑惧之色,反带着几分轻松舒缓之态。

    一个挚友、一个大敌,二人同时横尸在面前。楚图南面对着眼前的两具尸体,只觉得两腿一阵阵发冷,心中一阵慌似一阵。从军以来,纵然千难万险,也未让他有过如此感觉,此刻却觉得天地苍茫,自己实在渺不足道。旁边的那一队士兵不明所以,不敢出声。为首的队长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两句:楚将军,楚将军。他也不答,就这么愣愣地站着。这队士兵见主将呆立在那儿,自己也是进退不是,只能陪在一旁。

    天色已经渐渐放明。楚图南听得远处偶有鸡鸣之声传来,不由浑身一个激灵,手中骆寒山的尸体险些落地。他回过头来:“几时了?”那队长被猛地一问,随口答道:“天快亮了!”楚图南喃喃道:“天亮了!可惜寒山不在了!”

    军中士卒,鸡鸣而起。各营人马已经列队。中军近卫营本受命为今日一战前锋,但遍寻云蒙不见。各旅统领如刘知勇、杜明辉、闻从道皆披挂整齐,步出营门。待众人齐集,骆寒山与傅山宗昨夜相斗而亡之事便传得沸沸扬扬。众将来到中军帐前,发现楚图南仍呆立不动。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闻从道出列道:“楚将军,今日一战,事关此战胜负。请将军节哀。况且傅山宗已经伏诛,此战定可得全功。”楚图南默默点了点头:“傅山宗昨晚本已答应我今日出降。唉!走吧!”他说声“走吧”,将骆寒山的尸体交给旁边的队长,竟不骑马披甲,径直走出营门,向天水内城而去。

    天水内城仍旧裹着一层冰壳,在初升之日光下散出淡淡晶莹的之色。楚图南冷冷道:“云蒙呢?”见无人回答,也不再问,仰首向城上看去。城上天水守军早严阵以待,都知此战必是生死大限之战。

    楚图南向后招了招手:“中军近卫营协守白沙可在?”白沙忙甩镫下马,趋前两步:“楚将军,云镇守昨夜不知往何处去了,至今未归!”楚图南双目微微一睁:“我问你云蒙去向么?”白沙不禁一惊,心下打鼓,额上冒出一层冷汗。楚图南又道:“云蒙昨日交代你怎样攻城了么?”白沙忙不迭道:“是,是,全营将士都已准备妥当。”楚图南点头道:“好!攻下天水,你就是中军近卫营镇守!”白沙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神色,转过身去,大喊一声:“近卫营的兄弟们,立功报国,就在今日!”

    中军近卫营在三军中最为精锐,虽经数场大战,也仍有八百数十名士卒。此刻听白沙一声令下,但列成数十队冲向城下。冲在最前面的士卒都从身上解下一盘盘绳索,向城墙上扔去。绳索上隔着不远便系着一个疙瘩,疙瘩上绑着一枚枚铁钉。铁钉皆锋锐无比,一沾冰壳便插入其中。队列后面一排排士兵弯弓搭箭,向城头射去。箭尾也系着一圈圈绑着铁钉的绳子。突突突一阵响过,距城头两三尺处排满了绳索。白沙喝了声“点火”,冲到城下的士卒引燃绳索末端。这些绳索皆用油浸了一夜,沾火即着。一条条火龙蜿蜒向上,本来包在内城外墙上的冰壳被烧得一条条融化。即使未烧到的坚冰也变得薄脆,块块落下。

    守城士兵见此情景,纷纷抛下守城之物抵挡。但楚军各营各旅早派出盾牌军守在两旁护住攻城士兵,弓弩手也向上回射。不消多时,外墙坚冰皆融得七七八八,攻城各营竖起云梯,蚁附而上。楚图南冷冷看着在城头众军士间穿来绕去的黑衣少女。她手中令旗挥来挥去,不时指挥士卒向被突破的城垛口增援。楚图南提高声音喊道:“傅山宗已经伏法,尔等早降,可保不死。”袁眉黛在乱军中听他高叫,不由瞥来一眼。这次楚图南看清楚了,见她双眸明若秋水,清似江雪,心下也是一动:“怪不得云蒙为她着迷。”袁眉黛左手令旗一指:“楚图南,你休要胡说。傅将军如今在太守府。对付你有我就够了。天水的好男儿,誓死不降!”她话音才落,右手从腰间掣出一柄绣纹软剑,挥剑劈倒一个刚登上城头的楚军。

    天水守军听了楚图南的话,登时有些慌乱,不过半个时辰便抵挡不住。

    又过了一炷香时分,忽听城门口一阵欢呼。楚军趁城上守军全力抵挡攀城而上的士兵之际,以冲城车将城门撞开一个大裂缝。楚军一阵高叫:“城破了!天水破了!”先锋士卒鱼贯而入。城上天水军听得下面喊声,登时溃不成军。袁眉黛双眉一竖:“楚图南,你既一意孤行。也别怪我心狠!”她左手一扬,令旗中突然冒出一道烟花,升上半空。不过片刻,城中方向也遥遥升起一道烟花。袁眉黛冷笑一声:“楚图南,我只要再发一道号令,天机图一动,天水城便玉石俱焚!”楚图南哈哈大笑:“到了此时,你再虚言欺人,有谁会听?”

    他话音才落,旁边却有人喊道:“不可不可!”楚图南见是从后面赶上来的闻从道。此次攻城,右军残部不足两千人只做策应。闻从道知袁眉黛必与九地门有关联,故一见袁眉黛现身,便驱马来到中军。此时正听到她说最后一句。闻从道低声道:“楚将军,天机图乃九地门不传之秘,一旦发动,有天崩地裂之效。无论敌我,均难幸免。”楚图南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真信这个小丫头的话么?”闻从道忙道:“宁可信其有,望楚将军三思。”楚图南用手一指:“你看三军已攻破城门,转眼便大功告成,难道凭她一句话就罢手不成?”

    闻从道还要再说,楚图南一摆手:“我倒要看看她的天机图如何奈何得了我数万大军!”袁眉黛见他如此,将银牙一咬,左手一扬。便在此时,旁边一道身影掠过,伸手挡在令旗顶端。令旗上蓝烟一冒,将他半只手掌炸得一片模糊。城上城下之人都是一惊。来人左手托着被炸的右手,闪身转向袁眉黛:“袁姑娘,住手!”

    是云蒙!

    袁眉黛见是他,不禁嗔怒道:“你大胆!”她瞥了一眼城下,楚军已络绎不绝地入城,更有多人攀上城头。她恨恨道:“你给我闪开!”云蒙不理她,却向着楚图南道:“楚将军,求你放过袁姑娘和天水军民吧!”楚图南却不理他,喝道:“弓弩手,放箭!”云蒙低头拾起地下掉落的一柄单刀,侧身挡在袁眉黛前:“楚将军,天水已破,不要多作杀伤!”城下士卒多与云蒙相熟,见他挡住袁眉黛,不知该不该放箭,皆看向楚图南。楚图南怒道:“云蒙,你要造反!叫你们放箭,听见没有?”一众士兵只得搭箭射去。楚图南话一出口,俯身抓起地上一条绳索,用力向城上掷去,套住云蒙往回拉。云蒙右脚在城垛上用力一蹬,左手一挥,将绳索拦腰斩断。

    这几下变故如兔起鹘落,不过瞬息间便变化迭生。弓弩手一排羽箭已如蝗飞出。楚图南手中一空,心中也是一空。他抬头看去,云蒙前胸已插满数十支羽箭。楚图南心中一痛,险些昏倒在地。

    云蒙尸身立了片刻,竟然不倒。袁眉黛在他身后闪出,脸色煞白,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她轻轻在云蒙脸颊上一吻,用力将令旗抛在地上,双脚一跺,挥剑直扑向城下的楚图南。楚图南左手一挥,弓弩手又是一排箭射去。软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炫目的弧光,映着从冰菱上反射出的日光,耀得人眼花缭乱。

    楚图南见软剑来势凌厉,不敢伸手接,只矮身去躲。岂料软剑在空中突地爆开,化作十数枚寒光闪闪的暗器扑来。楚图南着地一滚,觉得肩头一痛,还是中了一记。他踉跄着站起身来,向天水内城看去,楚军汹涌着淹没了内城城关。天水城终于破了!

    日头忽地昏暗了下去,天空中又飘起雪来。今冬当真是多雪之季!楚图南身心俱冷,默默转身向大营走去。一队队士兵冲过他身旁向内城拥去。

    楚图南任雪花落满全身,仍是木然前行。

    

    远处一队铁骑如飞驰来。马上之人一色锦袍金带,却是内禁卫的服色。

    “横海大将军章不凡早有不臣之心,阴结私党,擅弄军权,欲图不轨,着即枭首,传首各边,钦此。”

    楚图南立在雪中,昂然不跪,似充耳不闻。

    “征西军统帅、副将军楚图南……”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湮灭了下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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