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无罪之罪
在偏远乡村布鲁齐亚发生的谋杀案，牵动着萨马兰王国政治中枢纤弱的神经。国王和斯特拉侯爵都紧密关注着这件事，从布鲁齐亚来的消息每天都会汇聚到他们的桌案上，那远离王都的小乡村，就好像摆在他们的桌上一样。
而戈弗雷自首，承认杀死埃尔维斯的消息，也马上通过这一渠道，传递到了这些人的耳中。
对于萨马兰王而言，和旧王国完全决裂的选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哪怕眼下王国一副好似随时都会和比舍普公爵谈崩的样子，但那终究只是外交上摆出的姿态，一切的目的还是为了同旧王国的贸易协定。如果现在判决戈弗雷有罪，承认他杀害了本国贵族，那么就意味着萨马兰王国必须要同旧王国决裂，不然国王将无法服众。毕竟，无法保护自己封臣的封君，是没办法得到封臣们的信赖的。
于是，斯特拉侯爵继承人被谋杀的惊天大案，就通过两国使者秘密交涉的途径解决了，比舍普公爵同意旧王国将在贸易协定上做出了退让，而斯特拉侯爵则代表萨马兰王保证不会追究戈弗雷男爵的任何责任。
国王的正式旨令很快也到了布鲁齐亚，当然，是秘密的。但尽管是不能公开的秘密命令，哈孔在接到时仍大发了一通脾气，恨不得弄得全国皆知。
这道命令，就彻底断绝了哈孔为儿子埃尔维斯报仇的可能，哪怕戈弗雷不是杀人凶手，他也不可以继续追查这个案子了，不然，他就必须面对国王和斯特拉侯爵的怒火了。
牢房的门被打开，戈弗雷抬眼看去，哈孔和罗德里格正站在门边。
在监牢里待了没几天，戈弗雷脸上已经堆起了胡茬，不过他的面色并不憔悴。和乔治不一样，戈弗雷作为旧王国的男爵，整个萨马兰都没有人敢动他，虽然是待在牢房里，但每天还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日子过得倒也很安逸。
哈孔面无表情，看着戈弗雷，好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埃尔维斯不是你杀的。”
戈弗雷沉默，进了这牢房后，他没有回答过哈孔的任何问题。
“你敢来顶这个罪，就是因为你有恃无恐吧。你背后有比舍普公爵和旧王国给你撑腰，你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所以才敢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我的牢房，去给别人顶罪，用这对你实际上毫无危险的冒险，来卖给他人恩情。你真是太善于算计了，戈弗雷。”
“随你怎么说。”戈弗雷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哈孔，“我多少还是可以理解你的，你现在的心情，会做出什么，我都不觉得奇怪。”
哈孔垂下视线，沉默了片刻。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已经进行过很详细的调查了，凶手在那个房间里用过三个技能，其中两个是【箭术】和【魔力拟态】。整个布鲁齐亚，同时拥有这两个技能的，就只有你和你的儿子沃伦。”
背对着哈孔的戈弗雷瞳孔继续收缩了一下，虽然早就已经猜到，但听哈孔说出这个更有力的证据，他的心还是震颤了一下。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很平静，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变化。“那么第三个技能是什么呢？如果你要查，尽管去查好了，就是要看我的技能也随意。”
“我早就看过了。”哈孔冷冰冰地说道，他当然早就用【探查】技能看过戈弗雷和沃伦的技能了，作为顶级的奥术工匠，旧王国的男爵，比舍普公爵面前的红人，戈弗雷拥有好几个A级技能，这并不值得奇怪。而沃伦，稀有度最高的技能也不过是C级，没有半点A级技能的影子，这样看来，凶手应该不是沃伦，但哈孔心里始终不肯相信这个判断。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就算你是旧王国的男爵，但你的儿子还是我们萨马兰王国的子民，对付他，还是很容易的。”
戈弗雷的眼皮跳了一下，转过身，坐起来，瞪大眼睛盯着哈孔说道：“你试试看！或许我是被你小看了，但最好相信我，你绝对会为小看我这件事而付出代价的！”
哈孔轻蔑的一笑。“我怎么敢小看你！我还清楚的记得，当年你讨伐了九头蛇怪回到王都后献给陛下的那颗蛇怪的头，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样庞大、那样狰狞的魔物，而即使是这种可怕的东西，也在你的手下变成了死尸。所以，我永远不会小看你，但是，你也休想小看我。虽然你有着可以斩杀九头蛇怪这种史诗级怪物的能力，但你还是得把战利品献给国王，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秩序，纵然是再强大的冒险者，也得遵循这个秩序。而在秩序之中，你这一身的本领，却是无处发挥，只能看着我们的恶意横流，看着你最疼爱的孩子被我这恶人逼入绝境……你早晚会体会到那份绝望的，就像现在无法亲自为埃尔维斯报仇的我一样，好好体会和品味吧。”
说完，哈孔转身离去，而他的副官罗德里格却留了下来。
“抱歉。”罗德里格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家侯爵的本意，但是事情变成这样，也实在是无奈。”
戈弗雷有些意外的看着罗德里格，他原本还以为这是哈孔的人。
“杀死埃尔维斯少爷的，是沃伦先生吧。”
听到这个问题，不论戈弗雷心里对罗德里格是什么印象，他都马上紧紧闭住嘴巴，坚决不开口。
“你不用担心，陛下的命令已经下达，这件案子到此为止，之后的事情谁也不能追究，所以，即使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拿沃伦先生怎么样的。”
戈弗雷沉默了片刻，或许是这个秘密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他这会儿终于是肯说一点了。
“我不知道……”
罗德里的得到这个答案，倒并不沮丧，虽然是一个“不知道”，但这本身就足以让他知道很多信息了。
“我明白了。您现在就可以出去，陛下给您的判决是无罪，但要求您必须马上离境，一天都不能多待。”
戈弗雷马上想到了沃伦，自己必须现在就离开，那么他恐怕就没机会再去见沃伦和芙萝伦丝一面了。“我知道了，我的部下们呢？”
“他们在城堡外面等你，你进来之后，他们就在城堡外边扎了营，一直等你。”
“那可不能让他们等太久啊——”戈弗雷呼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挂着的稻草，挺胸抬头，走出了牢房。
离开监狱后，最先来迎接戈弗雷的不是普洛武夫等人，而是乔治。
这些日子，乔治一直待在城堡里面，虽然戈弗雷帮他把嫌疑洗清了，但毕竟他曾经向哈孔告发，所以作为重要的证人，他还是处于半软禁状态中。
“戈弗雷叔叔！”看到戈弗雷，乔治异常的激动，他永远忘不了这位在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候，舍身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乔治……”戈弗雷微微露出笑容，但眉毛却低耸着，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看到乔治，他就想到了沃伦，而对于沃伦的种种所为，若说戈弗雷心中完全没有一点想法，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向善，但父亲的这种期盼却往往事与愿违。
“看起来你起色好多了。”戈弗雷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比起上次见到他，现在的乔治气色好了很多，身体也康复得不错，这多少叫戈弗雷放心了些。
“是，托您的福……”想到自己承受的恩情，乔治心里更加感到对戈弗雷的愧疚，“戈弗雷叔叔，我……我有一件事得告诉您！”
“嗯？”
乔治咬着嘴唇，他很不想这么做的，之前他已经帮沃伦做过一次告密者，而那次高密的结果是自己遭受了一顿皮肉之苦。而现在，他又不得不做一次告密者了。
“实际上，之前让陷害您的，是……”
戈弗雷阻止了乔治继续说下去，当乔治抬起头纳闷的看着他的时候，戈弗雷只是摇了摇头。
“这件事，对我而言不重要，我没必要知道那是谁，没必要了……”
乔治顿时明白了，即使被沃伦出卖，戈弗雷心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恨过儿子，这让乔治不禁对戈弗雷肃然起敬，在他眼中，戈弗雷的形象无比的高大。
他站直身体，目送着戈弗雷离开。
“你觉得他很伟大，是吗？”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乔治身子突然僵住，视野中戈弗雷已经消失了，而紧接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个带给他挥之不尽的噩梦的男人。
哈孔面无表情的走过来，手攀上了乔治的肩膀。
感受到少年身体的僵硬，哈孔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屑。
“你觉得他很伟大？真是可笑，你知道他为什么敢这么‘伟大’吗？不是因为他真的那么无私，而是他从始至终就不担心自己会有危险，他的背后有比舍普公爵和旧王国给他撑腰，他有恃无恐，即使进了我的监牢，还是享受着你一辈子享受不到的贵族待遇。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待了两天，用一个惠而不费的小小帮助，就把你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啊？”
乔治的脸色越发苍白，他已经听不进哈孔在说什么了，本能的恐惧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真遗憾，你根本不知道，你并不是被戈弗雷给救了，而是被他给抛弃了。戈弗雷要救的是你吗？你自己也应该察觉了吧，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没错，戈弗雷千方百计都要保护这个真凶，为了保护他，戈弗雷甚至不惜自己来承担这个罪名，而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你做的，你只是一个附带品罢了。现在，戈弗雷已经达到了目的，他还有必要继续帮助你吗？你已经被他给抛弃了！难道你以为，我的儿子埃尔维斯的死，会就这样不了了之吗？哪怕揪不出真凶，也必须要有替罪羊来帮真凶承担这个罪名，而你说说看，现在谁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乔治的牙齿不住的打着颤，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完全明白了哈孔的意思，可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连逃跑都做不到。
“我想你知道了。”哈孔看着乔治的脸色，嘴角上恶毒的弧度变得更加狰狞了，“带他下去，送他回原来的房间，说不定他已经想念那里了。”
罗德里格神色复杂的看了乔治一眼，无奈的执行了命令。
乔治被士兵强行拖走之后，哈孔独自走到城堡的露台上，眺望着远端。戈弗雷和他的部下正在城堡门前，这些人个个洋溢着笑容，为主君的回归而兴高采烈。
看到这副情景，哈孔的表情变得更加恶毒了。
“既然我不能用你们的鲜血来祭奠埃尔维斯，那就让你们尝尝我体会到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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