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失落星球
“都是中国人嘛，有疑问吗？”陈雨玹反问。
“可以啊，你多大？”司机露出善意的笑容。
“十八岁，长大了。”陈雨玹说。
“为了表达对台湾同胞的欢迎，车费免了。”司机转动方向盘，动作十分潇洒。
“那可不行，你要靠这个收入啊。”陈雨玹立刻拿出手机，要扫微信二维码。
司机有点小吃惊：“你也会扫码支付？”
“我男朋友教我啦。”陈雨玹扫完码，问车费多少，司机说不急，到达目的地再说。
“你男朋友是南都本地人吧。”司机问。
“不是啦，是山东人，在南都读书。”
“哦，我把这茬忘了，伯牙音乐学院。”
正闲谈着，司机一惊一乍：“不好，我之前接单了，没注意，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你再打一辆车吧，太不好意思了，我这脑子。”
“好吧。”陈雨玹说，“车费多少。”
“把你扔到半路，还要什么车费啊！”司机很难为情。
“辛苦你了。”陈雨玹走下车，看了看地图，距离伯牙音乐学院不到一公里，就没再打车。
时刻已到下午，陈雨玹有点饿了，路边有家米粉店，陈雨玹感觉还不错，就开门而入。
“你好同学，想吃点什么？”店老板年纪不大，清瘦模样。
陈雨玹看看墙上菜谱：“来一份酸菜粉，一杯鲜榨果汁，谢谢。”
“稍等。”店老板走进明档，开始做酸菜粉，陈雨玹环顾四周，店面不大，却很有文艺范儿，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朴树站在金黄的麦田里，注视着远方。吧台一侧的木架上，几十盘盒带整齐摆放，有张浅潜的，有许巍的，还有窦唯的，酒架上有个专门放书的位置，陈雨玹看了一下书目，有一本蒲荔子的《你是我的虚荣》。
“同学，你的酸菜粉好了，慢用。”店老板放下酸菜粉，拿来餐巾纸和碗筷，递给陈雨玹。
“店很文艺欸。”陈雨玹吃了一口米粉，味道还不错。
“我的个人喜好吧。”店老板发动榨汁机，粉红色的西瓜汁汩汩流出来。
“你喜欢音乐？”陈雨玹瞥一眼店老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业余爱好。”店老板将果汁放到陈雨玹桌前，“请慢用。”
“谢谢。”陈雨玹吸一口，凉凉的，“这附近有个伯牙音乐学院对不对？”
“啊――对，就在对街，我对那里很熟悉，以前在学院餐厅上过班。”店老板提起学院餐厅，略带伤感。
“那好，我正好去那里。”陈雨玹用完餐，“多少钱？”
“一共二十二。”店老板奉上活动券，“凭此劵，可享受九折优惠。”
“谢谢你，再见。”陈雨玹接过活动劵，拉开书包，夹在书页中。
“欢迎再来。”店老板摆摆手，继续招呼进店的顾客。
陈雨玹走出米粉店，抬头看看店招：建哥米粉，想必店老板就是建哥了。陈雨玹按照建哥先前的提示，找寻伯牙音乐学院的位置，走到过街天桥的时候，看到桥上有卖唱的，便驻足倾听，卖唱的家伙个头高大，留着精炼短发，肤色如铁，眼神飘忽不定，好像是在偷瞄经过的清凉女生，那家伙将毫无破绽的吉他弹奏与忘我的演唱合二为一，披头士的经典歌曲《Letitbe》在破碎的过街天桥上飘扬：
终于到了这一天
一切都改变
再也没有烦恼
一切都是爱
Ohlalalala
这是我们的时代
Ohlalalala
这是我们的时代
不用匆忙去恋爱
绝不会失败
没有更多的语言
只有太多的时间
Ohlalalala
这是我们的时代
Ohlalalala
这是我们的时代
……
车走走停停，人来来往往，没人听这家伙歌唱，这家伙刷完最后一个和弦：“就让我把声带摩擦，摩擦，对付这个世界的嘈杂，就让我唱到天黑，整个城市都他妈的疲惫吧，我很兴奋，因为我的灵魂得到了宣泄，我收获几百两银子，这就是我的态度！”
天桥下，一伙城管涌来，年纪大的应该是队长，他指着那家伙：“桥上的，不要唱了！”
“凭啥？我想唱就唱，要唱的倍儿爽。”那家伙操起吉他，“再给大家带来一首《狗屁年华》，谢谢！”
“你这叫噪音污染。”队长开启喇叭头子，加大分贝。
那家伙一百个不服：“我污染谁了，这叫艺术，懂啵？”
队长一听这话，耶呵，这是不配合执法的节奏啊，“再不走，可要开罚了！”
“你这糟老头子，请你看清楚我鼻子上的大疤，刚从看守所出来，大不了再进去一次。”那家伙抄起行头，冲下天桥，众城管蜂拥而上，那家伙怒目圆睁，似有一场恶战。队长阅人无数，罚款有数，怵过谁了？上到推汽油桶烤地瓜的，下到骑三轮卖铁板鱿鱼的，左到上了年纪卖青菜的，右到穿街过巷贴小广告的，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敢怒不敢言。今天碰上这个愣头杵子，算他走运，非罚他个大红票不可。
“来来来，我和你讨论讨论艺术。”队长招呼那家伙。
那家伙定住身形，几秒以后，撒腿就跑……
陈雨玹没有看热闹的习惯，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团团围住，那家伙跑掉之后，人群散开，陈雨玹看看表，已是下午六点，伯牙音乐学院应该放学了，陈雨玹这才意识到应该给苏迅开个语音，语音开了，那边无人接听，陈雨玹气得不行：苏迅，你太机车了！
站在伯牙音乐学院门口，陈雨玹再次打开语音通话，还是没人接听，这时候，在天桥卖唱的家伙从学院门口经过，陈雨玹叫住他：“哎――”
那家伙条件反射地刹住脚，对陈雨玹贼眉鼠眼地看，“妹妹，你在叫我吗？”
“你是不是这间学校？”陈雨玹问。
“呃――对，你有事？”那家伙收敛起刚才的轻浮。
“我是台湾来的学生，来找一位朋友。”陈雨玹看着进进出出的同学，期待苏迅的出现。
“这所学院学生多了去了。”那家伙又把陈雨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你告诉我他的名字，哪个系的，不是我吹，这个学院没有我打听不到的，咱出门在外不吹牛，哥就是有这个实力。”
“他叫苏迅，应该是声乐系欸。”
那家伙面露不真切的笑容：“他呀，住我隔壁，有点才华。我叫夏杨苇，外号‘苏不吹’，金牛座，A型血，多多关照。”
“你好，夏……杨苇，你帮我找到他好吗？我联系不上他了。”陈雨玹有些着急。
“你和他……”那家伙的眼珠滴溜溜转。
“没有啦，我们只是一般朋友啦。”陈雨玹想尽快见到苏迅，不想再和那家伙啰嗦。
“那你就在这边等他，不要走开，不要走开。”那家伙看看表，“我还有演出，我要走了。”
陈雨玹傻不拉几地站在门口，仔细辨认着进进出出的同学，突然喊一声：“苏迅。”被喊到的同学回过头，一脸懵逼，陈雨玹说：“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那同学扬长而去，陈雨玹往校园里张望片刻，依旧不见苏迅的影子。
进出校门的同学越来越少，陈雨玹心里的小鹿不停地乱跳，最近老是找他聊天，是不是惹他心烦了呢，苏迅会不会躲着她或者不理她呢？心里顾虑了很多，但她还是要等他从校门出来。
远处，苏迅推着单车，张乔娜尾随，有说有笑。
“都怪你，在餐厅一闹，建哥把工作丢了。”张乔娜撅起嘴，很埋怨的样子。
“那个厨师头子也太他妈的过分了，牛逼什么啊！”苏迅回她一句。
张乔娜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控制你的情绪，知道不知道，冯久凤脾气不好也就罢了，你还跟在后面掺和。”
“这事翻篇，不要再提了，今天晚上――”苏迅涎着脸说。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跟你出去了。”张乔娜打住他，步子又慢了一些。
“要不今天晚上来我宿舍？”苏迅顿住身形，转过脸看却步的张乔娜。
“就在宿舍里？”张乔娜讶然问。
“别想多了，让你帮我看几首歌。”苏迅说。
“哦。”张乔娜粲然一笑。
苏迅暗自珍惜着与张乔娜外出的时间，张乔娜嗅到他身上廉价的香皂味，鼻子发痒。
他们越靠越近，陈雨玹看得越清楚，她感觉灰溜溜的，就背对着他们，伯牙音乐学院后面是一座山，再往前走，是更高的山，她像一只孤鸟，没人为她驻足，她又不能高飞……她没有想到，距离上一次聊天不到一个星期，还谈不上季节更替、物换星移，苏迅就像一股小旋风，从她面前飞到了别处，她开始后悔之前的交流过于被动，就梨花带雨地落泪了。
苏迅从她身后擦过，哪会注意到她呢，她很不争气地看了他一眼，苏迅和张乔娜走到建哥米粉店的时候，手拉到一起了，铁定是情侣关系，张乔娜将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亲密无间，陈雨玹懊恼不已，提着书包，无精打采地往反方向走，她想尽快回家，回到台政大，开启她那没日没夜的学霸生活，忘掉大陆的一切。
苏迅和张乔娜来到建哥的米粉店，建哥正在打扫卫生，苏迅说：“建哥，我们来了。”
建哥把拖把立于墙角：“快坐，快坐。”
苏迅和张乔娜在靠门口的位置坐定，张乔娜问：“生意还好吧。”
“还好，还好。”建哥解下围裙，给苏迅和张乔娜接饮料。
“我们本来相约冯久凤一起来的，她不来，太偏执了。”苏迅说。
“对呀，那天看她为你仗义执言的势头，一点也不像和你绝交啊！”张乔娜捧着饮料，沉思着说。
“都怪建哥发的那个朋友圈，冯久凤看了能难受死。”苏迅打趣说。
“不过她能够为建哥打抱不平，真的有胆识。”
“我也为建哥报不平了啊，怎么不夸夸我。”苏迅说。
“你还差点。”张乔娜鼻嗤一声。
夜色渗入米粉店，灯光柔和，建哥又想起前几天在餐厅惊心动魄的一幕。
早上，建哥例行公事般熬粥，厨师长王泰迪虚着眼走进厨房，建哥正在勾芡，炉火正旺，水气蒸腾而起，王泰迪一声暴吼：“多勾淀粉！”建哥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王泰迪凑近粥锅，又是一声暴吼：“昨天有同学反应，咱们餐厅的粥太稀了，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是干什么吃的！”建哥快速搅动着铁桶里的清汤寡水，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你这是在工作吗？！”王泰迪双手掐腰，凶神恶煞。
“王厨，你数数锅里有几粒粮食吧。”建哥说。
“是你水平不行，不要找借口！”
“对，是我水平不行，你水平行你来啊！”
“你他妈的找揍是吧，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就这几粒粮食，你亏心不亏心啊！”
“我亏心？不从原材料上节省，我们的毛利从哪里来？你们的工资从哪里来？”
“我就这么说吧，咱们就是一粒粮食不放，给同学们喝清水，纯利达到99%，我们该多少工资，还是多少工资，一分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还用问吗？”
“我看你是没事找刺激，看我下班怎么收拾你。”
“行啊，我等着。”
“赶紧熬粥，别耽误同学们吃饭，今天的粥再熬成昨天那样，我抠你双眼！”
建哥将勺子一摔：“闭上你的嘴。”
“你――”王泰迪涨红了脸，指着建哥。
“一边去，别影响我工作。”建哥关闭炉火，开始打扫灶台。
早七点，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餐厅，建哥看着桶里的清汤寡水，无奈的摇摇头。
“这是什么粥啊，怎么这么难喝！”
“太难喝了，跟清水一样。”
“厨师是傻叉吧，熬这样的粥。”
“投诉，投诉！”。
“差评，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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