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老表王泰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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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老表王泰迪

  

    建哥和王泰迪的恩恩怨怨,要从二零零八年说起,或者从更久远说起。

    零扒年,位于海头市的郊区的“金仰光”大酒店连续两个月亏损,检查部例行公事,约谈行政总厨王泰迪,这对当时还是杀鱼小弟的建哥来说,真是一个好消息!

    一年之前,建哥“百里走单车”来到市中心一家大型水饺店当学徒,因为想练刀工,摸了一下菜刀,被一个细皮嫩肉的厨子当头棒喝,建哥一气之下,给管后厨的韩总写了一封揭发信,连工资都没要就跑路了。寒冬无暖阳,建哥站在人民广场零公里地标处,对天发誓:去他的鸡鱼肉蛋、油盐酱醋茶,老子不干了!万万想不到,次年,王泰迪又把他引上道,或者说,将他诱上贼船,由于一些龌龊事他不肯配合,王泰迪对他百般刁难,这也就是后来的学院餐厅“稀粥事件”。

    一提起王泰迪,建哥就苦大仇深,王泰迪是建哥爸爸老王的旧交,曾在酱菜厂共事多年,老王是车间主任,他是伙房的“二把刀”。论起祖籍渊源,建哥和王泰迪还是老表呢!

    建哥听老王说,就是这个大老表,在酱菜厂惹尽是非,刚剁了一个星期大白菜,就不听大师傅使唤了,争执之中,挥起菜刀将大师傅的小腿打了花刀,还大言不惭地说:“我王泰迪是部队炊事班出身,‘军师旅团营’都尝过我的手艺,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大师傅呢,搅猪食猪都嫌弃!”大师傅听他这么一吠,差点晕血歇过去。

    此事一出,全厂哗然。

    厂长震怒:“开除王泰迪,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王好说歹说,请求网开一面。

    厂长冷笑:“老王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就是想再给年轻人一次机会嘛,可是――”厂长加重语气,“行为粗鲁,性质恶劣,建厂以来,他是蝎子的尾巴――毒(独)一份!亏他砍的是大腿,要是大脑袋……哼哼!”

    老王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泰迪卷铺盖走人。

    不得不说,王泰迪的命就是硬,属乌龟的。

    两千年,酱菜厂的泡蒜要冲出国门,走向东洋。经过多方渠道,终于争取来一位北海道的大客户。村头大喇叭传出村支书刘开恩的大嗓门:“喂喂喂!吆喝个事,日本友人要来我村酱菜厂洽谈业务,一个单子签下来,我们不愁没活干,不愁没钱挣,肉肥汤才鲜,我们要拿出热情,热烈欢迎!”

    这一吆喝不打紧,村里疯传“日本鬼子”要来,建哥和几个同学约好逃课,一睹“日本鬼子”的真容。

    那天的情形渐渐明晰:一辆普桑停在酱菜厂门口,车门缓缓开启,走出一个秃子,高个头,没有小胡子,与电影中的大不一样,不一样大。七八个高年级学生挥舞着彩旗:“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没错了,就是传说中的日本客商。后来,建哥听老王说,那位客商叫山田。

    老王还说,厂长就是土鳖,说起话来满嘴跑火车,什么“我们的酱菜将来会雄霸亚洲,立足世界”“我愿与山田先生共创世纪辉煌”等等。山田不懂汉语,经翻译加工润色,厂长的话是好的,是自信的,山田露出了善意的笑容。老王陪坐在一旁,发觉王泰迪正在窗外偷窥,老王瞪他一眼,王泰迪翘起嘴角,缩回脑袋。

    用餐的时候,山田面对一桌子的野味河鲜,无从下口,厂长将一对土鸡腰子夹到山田面前的小碟里,拍着胸口翘起大拇指说:“咪西咪西,大大滴!”山田点头致谢,露出尴尬的笑容。老王看出来了,这桌子菜招待“北上广”可以,招待“北海道”可真不合胃口。厂长也看出了端倪,只好不停地劝酒,幸好酒是村里老胡自个酿的,度数低,接近日本小清酒。就在这个时候,王泰迪捧一泡沫箱闯进来。老王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再看厂长,蹭的站起来。

    “你有事?!”厂长问。

    王泰迪一脸傲倨的表情,对翻译附耳说了一通,老王和厂长面面相觑,一齐将目光投向那个泡沫箱。翻译会心一笑,绘声绘色地翻译起来――山田先生远道而来,为了展现我们的诚意,不光要有热情的欢迎,还要有合口的美食。我是本厂厨房里的一名小厨,虽然学艺不精,却很热爱日本料理,经常观摩学习松下武之先生的《日本料理制作图鉴》,略懂筑前煮、散寿司、味噌汤等等。今天借山田先生光临本厂的机会,斗胆露它一小手……

    翻译还未说完,王泰迪就将泡沫箱打开了,他端出一艘琼脂龙船,只见龙船上铺了冰块,冰块上贴了鱼生,还有小味碟,碟里有绿色膏状物。山田先生脱口而出:さしみ(sashimi)!

    那次谈的很成功,山田先生说:“一瓶酒就是一吨订单。”

    厂长对老王说:“全国皆知咱们能喝,今个我要让小日本见识见识!”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一船生鱼片全让山田吃了,订单如天女散花……

    此后许多个夏日,建哥为了挣零花钱,在酱菜厂打起零工,我不止一次跳进小腌渍池,疯狂踩踏蒜瓣,蒜瓣脱掉一层皮后,温润如玉……

    建哥虽然跟随王泰迪有些年,但建哥就是看不惯这号人,想当年,王泰迪为了勾消自己惹得祸,让山田先生吃上像模像样的鱼生,不惜骑着摩托车连夜赶到城里泰和门边买鲜活的“虎斑”,这不是逢迎讨好是什么?!因为建哥对王泰迪介怀于心,有人说他小人气焰,建哥反唇相讥:好吧,你是君子,你烧成肺炎也是君子!

    想当年,王泰迪离开酱菜厂,混迹城区,攒了一点小名气,挣了一点钱,果断辞去“小花山”厨师长一职,回家搞起了奶牛育种,家畜的优质精源尽在你手中那根细如蒜薹的玻璃管里,他的手法娴熟,让人叹服。

    王泰迪育种五年,身心麻木,又想重返厨界,创一番事业,应聘的首站就是五星级的“大都市”。然而,餐饮行业日新月异,他那“三板斧”能有什么说服力?不但没有说服力,行政总厨都不放心你干二厨,于是乎,他就切开了土豆丝,剁起了牛肉馅。他是躁动的,不服的,爱挑拨离间的,会拉帮结派的,终于有一天,恶斗爆发。

    此次恶斗也是“大都市”开业以来,蝎子的尾巴――毒(独)一份!那天恰逢喜宴,扒鸡肘子四喜丸子满天飞,八宝饭都干上了……事后,他和三个小弟被开除,流落街头,像无家可归的野狗,他不但没有消沉,反而斗志昂扬,他说:“阿聪,阿庆,阿满,我们现在就是把兄弟,就差没磕头磕出血了,我害大家失业,不能就此算完,我们要重振江湖――包厨房!”

    机会总会眷顾你。有一天,“小花山”的总监你那老伙计汪星光打电话给他:“说马王路有个澡堂子要改成饭店,老板趁钱,开奥迪A6,只要一撮合,就能包下厨房,干他一票!”接完电话,王泰迪好嗨哟,真应了那两句风靡快手的歌词:感觉人生到达了高潮,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他不但“巅峰”了,他还“疯癫”了,他由“泰迪”变成“拉布拉多”了。

    那年夏天,一场台风降临海头市,建哥正在耳房昏黄的灯光下恶补函数解析式,殊不知,外面已屋瓦纷飞,建哥竟然困了,困了就睡,睡了就做梦,“世间只有梦境不是闲事”。

    建哥梦到历史老师正给我们讲《一千零一夜》第66夜,他身穿长衫,须发悠长,额头泛着清幽的光,仿佛是从民国走进这间教室的,他正听得入迷,爷爷闯进来:“敏建,出事了!”

    惊醒后,的确出事了――建哥家的獭兔养殖场塌了,数万元化为乌有。屋漏偏逢连夜雨,爸妈栽的107杨树倒伏一片,爷爷家的老屋塌了半边,透过墙洞,可见奶奶躺在床上,呻唤不停。这场台风提醒他们:穷日子来临了。当他们意识到穷日子来了的时候,台风走了――走的不仅是台风,还有人情。

    家里,隔三差五有客来,给老王介绍五花八门的“致富项目”,无非就是想吸干他们的血。在学校,建哥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班主任刁难,他至今还记得班主任夹枪带棒的挖苦,每一个字砸下来,比锥子扎人还疼:穷不是你的错,交不起学费,就是你的错,做人嘛,要有点道德!

    建哥一拳砸在玻璃上,冲上讲台,奋笔疾书:王八蛋!血渗入掌心,粘粘的,暖暖的……

    建哥退学后,游手好闲,与爸争吵过几次,感觉自己很垃圾,就骑着单车来到市里找工作,具体经过前面已经讲过,话休絮烦。

    次年,建哥又到京城干保安,单位是海淀区的一块墓地,他主要负责防火、防盗,如发现有人烧纸、有人盗墓,立刻灭火,立刻抓贼。那一年,他是自由的,舒适的,可靠着墓碑酣然入睡的。他想好了,我要留在北京,等他体重增加到六十公斤,底盘稳了,就去干脏活累活,挣足钱,开一家小餐馆。然而,他的美好计划全被一个陌生电话打破了,打电话的人正是王泰迪。

    王泰迪苦口婆心:“北京一半是地狱,一半是天堂,你没学历没背景,就不要抱任何幻想。”

    建哥说:“我仅在那里开个小饭馆,小饭馆总成吧!”

    王泰迪冷哼一声,反问:“你觉得可能吗?杀鸡宰鱼半年,看了几天“蒸屉”,你摸过菜刀吗?菜刀你都没摸过,你怎么备料?菜怎么下锅?甭说了,跟我学,我教你,以后我去哪里你就跟我去哪里,你不是想留在北京吗?说不准哪一天,我也要去北京呢!”

    “北京,我会再来的。”我挂断电话,面对一排排墓碑,喃喃地说。

    就这样,建哥被王泰迪征召到“金仰光”,本想能风生水起,不想竟成了杀鱼小弟,王泰迪不给他一点学厨的机会,脏活累活都让我干――太不地道了,好歹也是“老表”啊!

    有一天,他无意中听打荷“单爪”和二厨阿章谈论:“他王敏建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泰迪师傅为什么叫他来?就想整他,他在水饺店学徒时,摸了小诸葛的菜刀,被小诸葛说了两句,他就跑路,还写信揭发小诸葛,害得小诸葛被罚款扣奖金留职察看……小诸葛是谁?是泰迪师傅的干儿子!他王敏建想学炒菜?门都没有……”

    听到这些,建哥如遭雷击:“好吧,不让我学是吧,我自学成才!”

    那天深夜,建哥溜进厨房,开始摸索厨艺,尽管刀工粗糙、勺工拙劣,还是试做出一份鱼香肉丝,没底气地尝一口,一股咸鱼味,失败!他没有灰心,一周学会一道菜,一个月就能学会四道,一年下去就能学会五十道,两年下去就能上灶了,想到这里,他暗自窃喜,把一整盘鱼香肉丝全吃了!

    如是一个多月,建哥学会了十多道菜,就在他准备试做蜂窝玉米的那天夜里,厨房传出窸窸窣窣的碎响,他猫着腰,透过门缝往里窥视,眼前的一幕让我差点尿失禁:王泰迪正和他两个侄子偷盗!

    两个侄子中,一个往蛇皮袋里塞精肉,一个往怀里塞风干鸡,王泰迪更牛掰,直接把一个泡沫箱搬出保鲜柜,建哥知道,那是一箱鸡腰子!他们左右张望,互相推搡,那丑态堪比英法联军抢劫圆明园。

    “哎――”建哥不禁叫出声来。

    王泰迪将泡沫箱推入保鲜柜,背着手踱过来,他推开门,与建哥四目相对,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划过来,我怯怯地退两步,王泰迪逼近建哥,质问:“今天晚上厨房清算物资,你不知道?”

    建哥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干什么?”王泰迪像审问犯人一样问建哥。

    建哥反而有些心虚了:“看见厨房灯亮着……王泰迪打断我的话,瓮声瓮气:“记住喽,厨房要清资!”

    建哥微微颔首,转身要走,被王泰迪叫住,建哥问:“还有什么事?”

    王泰迪斜刺建哥一眼:“清资一事,不要外传,这是内务!”

    建哥是一个记仇的人,但他不懂得如何复仇,他应该抓住王泰迪的把柄占据上峰的,却失掉了一个良策,第二天他就向花总告了黑状。

    花总坐在旋转椅上,把玩着手串,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恼怒,至少表面上如此,建哥正自纳闷,花总问:“你看见谁偷的什么?”

    建哥刚要把人名吐出来,“王泰迪”三个字却像铅块一样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好咽下去,只字不提。

    花总说:“你可以不说是谁,但偷的什么总该说吧!”

    建哥一个激灵,尽挑贵的说,什么海参鲍鱼基围虾、鸭舌鹅掌鸵鸟蛋,被我全盘托出,花总摆摆手,让他住口,他只好将滔滔不绝变作喃喃絮语,花总捉起电话,镇定自若:“检查部,约王厨!”

    建哥很识趣地退出办公室,心中窃喜:目的达到了!!

    当天下午,厨房多了一双电子眼,王泰迪就厨房失窃半盆大肠一事大发雷霆,所有人垂首肃立,各想各事,建哥心里承认,他尝了一块,但他发觉阿章的嘴唇比林蛙油还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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