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遇见高小卿
在毕业的饭桌上，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王守尔晃晃悠悠站起来：“说好了，分处五湖四海，不相忘于江湖！”说罢，四仰八叉在桌子底下，大家要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我没事，练过！”接着就来鲤鱼打挺，打了几次，终于以失败告终。
吃完饭，大家各奔东西，“不能把同学忘了！”“谁要是忘了同学，谁是王八蛋！”“我去，二十年后再相会！”
苏迅和同学们散会后，不知该往哪里走，就沿着街道踽踽独行，走在岔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落魄神伤，苏迅定睛一看，竟然是高小卿！
“小卿，怎么会是你！”
“苏迅哥，你是苏迅哥吗？”
“是我啊！”
“苏迅哥，你知道我这几年有多倒霉嘛！”说罢，就梨花带雨地哭了。
他们一起找了个大排档，高小卿对苏迅讲起这么多年的事，好像刚刚发生不久似的。
三年前，秋天。
吱――房间门开了，高小卿一扭头，双臂交叉，直勾勾地盯着电影海报上的流量小生，他的脸庞清秀，眼神阴柔，美男子一个，只可惜结婚了，即便不结婚，高小卿也没戏。而眼前这位阿蕻呢，肥脸一坨，鼻毛两孔，牵到大街上和来往行人一比照，就一傻叉，大大的傻叉。
情急之下，香烟就是阿蕻的救兵，他点上一支，吧唧吧唧吸了几口，又吐出几个不成型的烟圈，这时，室内电压不稳，吊灯乍暖还寒，阿蕻就觉得后背发凉，从后背一直凉到后脑勺，又从后背一直凉到屁股，循环往复，没完没了，看来在关键时刻香烟也救不了他。
桔子再次“脱险”，她对着镜子边涂口红边唱：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真的要断了过去……这歌都被她唱烂了。
“怎么这么没用，没用，没用。”老太太接连说了三个没用。
不知不觉中，一张刀疤脸凑过来，问：“大姑，你在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老太太说。
“呵，我来看看小卿！”阿星晃悠到镜子前，掏出剃须刀，将胡子刮得沙沙作响。
只要把活干漂亮了，大姑给你找更好的，你走吧，该来的时候再来。
我必来！抚摸一下布满青茬的下巴，阿星说。
阿星是一家饭店的小老板，她有个女朋友叫杜姗姗，高小卿离开她亲戚家以后，就来到这个小镇打工，偶然之中，来到了这家饭店，高小卿很勤快，送外卖的活也归她，她骑着电车，像一条飞鱼在小街尽情穿梭，她清唱着张国荣的歌，回头率相当高，高过了飙车的阿星。尤其是麻石街的老住户也就是前面说的老太太，每当高小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必说一句，多好的姑娘啊！阿蕻坐在路边石凳上，直勾勾地盯着高小卿，念念有词：“谈恋爱，谈恋爱……”
高小卿有个梦想，当明星。初二的时候，她穿着从镇子照相馆借来的红裙子，站在讲台当着全班师生的面唱了一首张国荣的《风继续吹》，成了全校的新闻。放学回到家，苏老师批评了她，她特委屈，苏老师不懂音乐，更不懂什么流行唱法或通俗唱法，国语歌还是粤语歌，他只知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她无法解释。
从那以后，她唱歌就找没人的地方，唱给蜈蚣形的山脉听，唱给花花绿绿的鸟儿听，唱给小溪大树听……如今已长大成人，身在异地，她又能自由地歌唱了。
稀客呀稀客，老太太带着儿子阿蕻竟然光顾阿星的店，阿星一脸迷惑，杜姗姗又冷哼了一声。
包厢中，老太太面对着一桌饭菜没怎么落筷，她在思谋下一步该怎么做，阿星捏起一条沙丁鱼塞进嘴里咀嚼两下，捏住鱼尾巴，拽出一排完整的鱼刺，阿蕻啃着羊蹄，嘴吧唧得震天价响。老太太啄阿星一眼，阿星心领神会，嗵嗵跑下楼。
杜姗姗，上楼喝一杯？
好！杜姗姗扔下盘子就上楼。
让小卿一起吧。阿星说。
高小卿随阿星来到包厢，很不自然地坐在老太太对面，老太太戳阿蕻一下，阿蕻嚯的站起来，说：“快坐快坐，吃好喝好。”
老太太摆摆手，阿蕻迅速坐下。
老太太面露不真切的笑容，和阿星攀谈起来，对高小卿的嘘寒问暖穿插其中，几番拐弯抹角，终于步入正题，问，小卿，你看阿蕻——怎么样？
高小卿心里咯噔一下，摇摇头，阿星恍然大悟，黄鼠狼子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我的意思是你做阿蕻的女朋友。老太太补充说。
不行！高小卿直接拒绝。
老太太又问：“我的意思你就不懂吗？”她打开黑皮包，亮出一沓子百元大钞，阿星差点从椅子上歪下来。
“想好了吗？”阿星见钱眼开。
“桔子，你想好了吗？”阿蕻挠挠头。
“啊哈，太突然了，我们商量下，商量下。”杜姗姗抢着说。
当天夜里，高小卿、阿星、杜姗姗围在一起，高小卿开口埋怨阿星，杜姗姗诡秘一笑：“小卿，你怎么这么笨呢，这是为你好呢。”
“为我好？开什么玩笑！”高小卿不以为然。
“小卿，听嫂子我说一句，你阿星哥真的为你好，你不是想多挣点钱吗？机会稍纵即逝，你要把握住啊！”杜姗姗冲阿星挤一下眼。
“啊对，你看不出来？那个阿蕻少一根筋，你假装当他女朋友，不让他得逞，搞到彩礼，我们一跑了之！”阿星说。
“照我们说的做，你的命运就改变了，你不但可以回家，你那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也能翻新啦，都解决啦，不过，不过……”杜姗姗磨叽起来。
“不过什么？”高小卿问。
“你如愿以偿回老家了，可别把我们扔掉了！”阿星接过话茬说。
“小卿，我以前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相处一年多都有感情了，我真舍不得你。”
“放心，有我的就有你们的”高小卿深吸一口气。
高小卿很快投入剧情，和阿蕻吃了一顿饭，老太太当然也参加了，根据剧情需要，阿星掉了几滴不真切的眼泪，杜姗姗入戏太深，哭得稀里哗啦的。
进展的很顺利，他们很快得手了，阿星开着车，带着杜姗姗和高小卿远走高飞，中途被一个大蚂蝗似的土丘挡住了，便拐了个弯，桔子的视觉时而黑眩，时而绚烂；神经时而轻浮，时而沉重；心绪时而杂乱，时而清晰。她处于两种极端，在记忆之路上来回……他们后来在南都火车站坐火车，没带身份证，杜姗姗想起了建哥，于是就有了借身份证的事。
“因为这个，后来我被拘留了。”高小卿对苏迅说。
“跟我回家吧，在外边不容易。”
“苏迅哥，遇见你真好。”
“我们明天就回家，正好爸妈想你啦！”
“好，我也想他们了。”
“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一个月后。
毕业后，苏迅带着一千块钱走了，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爸、妈，儿子长大了，要到外地去，你们照顾好自己，勿念。
街道上一如往常，还是熟悉的样子，永生早餐店、新城书店、星星河网吧，蜿蜒流淌的护城河……都是苏迅曾经常去的地方，现在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了，默默的离开，华丽地归来，他会买一辆车，挣很多钱，等于另一种形式的衣锦还乡吧，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让人充满向往。
苏迅打了一辆黑摩的，他回望渐行渐远的古城，眼泪很不争气地滑下来，他知道，再过几年，他会对这种哭泣感到可笑的。他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呼唤声:“苏迅哥……”
“师傅，麻烦你停下车。”摩的停下来，呼唤声越来越清晰，苏迅看清楚了，是高小卿，高小卿手里提着一网兜芦柑跑过来，她捂着小腹，痛苦的表情从蹩紧的双眉漫延至整个五官，好像刚来了例假，她呼哧呼哧喘粗气，半天才说出话来:“苏迅哥，你要走啊。”
“嗯，小卿妹妹。”苏迅一跃而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一次。”高小卿问。
“不知道呢，应该春节就回来的。”
“一年啊，这么久。苏迅哥哥，这个你拿着。”高小卿将芦柑递给朴夏，朴夏双手捧着，芦柑泛起软玉般的光泽。
“小卿妹妹，谢谢你，我还没给你买礼物呢。”
“呵呵，等你春节回来吧。”高小卿笑一笑，牵动忧伤的嘴角。
苏迅恍惚地看着芦柑，然后抬起头，要给高小卿说话，高小卿带着哭腔说：“苏迅哥哥，出门在外，你可要在意点自己。”就转身离开了。
摩的继续开动，耳边风声响起，摩的师傅问:“刚才那位是你女朋友吧。”
苏迅欲言又止，停顿了几秒，说:“呃，就算是吧。”
“她很不错哦。”摩的师傅回一下头。
“挺好的。”
“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握。”摩的师傅加足油门，扯开嗓子唱起来:“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待，虽然现在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路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眼神。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朝朝频顾昔，希望花开早……”苏迅歌兴大发。
摩的师傅又唱起来:“路边的野花你就要采，你不采，他不采，反正有人采，不采白不采，采来采去迟早要挨踩……”
“什么呀！”苏迅忍俊不禁，摩的师傅一声呼啸，超了数辆车。黑夜里，一辆大巴车驶入京珠高速，车内，六十多个冒牌学生正在接受付老师训话：“大家现在的身份都是技校毕业生，男生呢，要单纯一些，女生呢，要清纯一些，社会上的不良习气都给我收敛收敛，大家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同学们松松散散地回答。
“到了厂区，你们要听从朴班长的安排，如果有一个不听从安排，出了纰漏，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清理出去，知道了吗？”付老师的脸绷得紧紧的。
“知道了。”
“告诉我你们的毕业学校。”
“望江技工学校。”
“你们的校长是？”
“张申虚。”
“很好，”付老师对苏迅会心一笑。
那天，苏迅按照报纸上的联系方式找到付老师，付老师正在发飙，“搞什么东东嘛，我还让他负责查夜呢，他倒好。带着女同学到校外家庭旅馆刷大夜去了，这叫什么？这叫滥用职权搞不正当男女关系呀！”付老师身旁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看上去比他年长一些，别人都喊他“老杨”，老杨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苏迅登记时得知她叫“徐小彤”，当时苏迅按照他和付老师的约定交给她800元，她说她做不了主，要等付老师回来确认一下。付老师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发飙
“把他撤了，再物色一位新班长。”老杨摇着纸扇说。
“撤了岂不便宜了他，让他滚蛋，所交费用按百分之五十退还他。”付老师喝了一口茶，看到苏迅戳在他面前，摆摆手，示意让他坐下，苏迅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定。“小徐，你怎么看？”付老师说话的口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徐小彤齿冷一笑，说:“我同意你的说法，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人一旦进入厂区，势必会给我们惹出麻烦，与其缓期执行，不如就地枪决。”徐小彤做出开枪的手势。
“小徐，在收费栏给这位同学填上1000，实收……对了，苏迅呀，你有当班干部的经验吗？”。
苏迅一下子被问懵逼了，这种经验他真的没有，不但真的没有，是真的没有，大大的没有，没有就是没有，我滴老天鹅啊，他怎么问这个问题呢，实在是没有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我勒个去，他是让我当班长还是班主任呢，我勒个去，这不是难为我吗？苏迅纠结了，郁闷了，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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