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在路上
“我没担任过班干部，倒是搞过音乐社团，社员到了后期发展到200多人。”苏迅站起来，付老师又示意让他坐下。
付老师一脸兴奋，“看来你很有组织领导能力嘛，200多人，相当于统领三个班呀，很好，很好，小徐，实收他……600好了。”
苏迅稀里糊涂地成了一名“伪班长”，他的职责就是变伪为真。在培训期间，有三个家伙竟然叼着烟打起了扑克，带头的叫郑进，五短身材，驼背鸡胸，飞蛾眉毛老鼠眼，其是那两孔鼻毛，长势强劲，剪之不绝，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据他的同乡讲，这家伙心理变态，有虐待动物的恶习，连带羔的老奶羊都不放过。还有一个叫郑浩，先天性的小儿麻痹症，刚开始苏迅挺同情他的，后来发现这家伙不但腿脚不好，还有脑积水，积满了从肚子里涌上来的坏水。更奇特的是一个叫谢巧的，可能他从成为受精卵开始就多了半条染色体，再加上后天雌性激素分泌过多，竟然胸部隆起长出了**，这“婆娘”哭则两泪即至，笑则百媚丛生，招牌动作当然就是兰花指咯，都怪他爹当年没配好方，搞出这种怪胎。苏迅几番劝阻不成，只好向付老师要来他们的中介费，摔到“牌桌上”，说:“带上你们的钱，到窗外的世界豪赌一场吧，这么枯燥的培训课岂不扰了你们的兴致？”其实，全班同学的名单已经确定下来并且发到厂区了，不会再有一个同学因为违反纪律而被开除，只能让他们尽量克制，不要捅出大娄子就好。郑进悻悻地将扑克收起来，撇着蜡嘴说:“等着瞧吧！”
苏迅指着窗口说:“如果感觉培训课对你来说是种折磨的话，你可以从这儿跳下去，只要你跳下去，你就可以融化到蓝天里。”
“我们走！”郑进迈着痞子步走在前面，谢巧则扭着尖削的屁股扶着郑浩紧紧跟随。
接下来，老杨的培训课进展得很顺利，他得知苏迅和他是同乡，私下里请他到校外餐馆撮了一顿蛇宴，炸蛇排、煲蛇汤、大拌蛇皮、蛇胆酒应有尽有，苏迅说:“杨老师，让您破费了。”
“不要客气啦，有你带班，我少操心，否则我能把肺给气炸咯，来，我们吃菜，地道的‘鳝鱼宴’。”
苏迅信以为真，大吃特吃，又享用了两杯蛇胆酒，顿时鼻血狂喷，临桌一个女同学面带诡秘的笑容。将纸巾递给他，教他怎么止血，告诉他蛇肉要少吃，火力太大，苏迅一听是蛇肉，用眼神询问老杨，老杨用笑容给了他肯定的回答，苏迅心中作呕，欲哭无泪。
经过一周的培训，同学之间基本上熟悉了，有个女生老是和苏迅套近乎，苏迅已早就认识她了，正是那位在餐馆里教他如何止住鼻血的女同学，姓马，芳名小霜，一米六，五官小巧玲珑……
黑夜吞噬了整辆大巴，同学们的交谈变得细碎而低弱。马小霜倦意袭来，歪到苏迅身上静静睡着了，苏迅一直望着窗外，不让视野错过任何一个绿色的标识牌，他要对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做一个大体了解。大巴在某服务站停下来，柔曼的月光流入车内，让人感觉凉凉的。马小霜被一股尿意憋醒，她很自然地挪开身体，下车去服务站解决，不多时，她抱着一个柚子返回座椅。
马小霜扒开肥厚的柚子皮，掰下一块蜂卵般的果肉递给苏迅，“别傻看了，来，降降火。”
“谢谢。”
“你是哪人？”马小霜问。
“枣市，你呢？”
“我衡山县马家村。”
“我又不查户口，干嘛说得这么清楚。”
马小霜咤一声:“你有没有搞错，马家村耶，台北前市长马英九你该知道吧。”全车同学纷纷向她投来异样的眼神。
王进阴阳怪气地说:“一路上有佳人陪伴，夜空不寂寞啊！”
王浩眼一斜，“没看到吗，刚才都投怀送抱了，但是咱们的朴大班长定力深厚，坐怀不乱。”
“哎呀呀，我都快馋死咯。”王进边说边咽涎水，魏巧掩嘴笑起来。
“你们有完没完？！再胡言乱语都给我下车，漫漫高速路，你们走去吧！”付老师对他们仨当头棒喝，他们只好闭嘴。
苏迅继续和马小霜交谈:“小马哥嘛，外形帅气，多才多艺，听过他唱的《新鸳鸯蝴蝶梦》。”苏迅突然醒悟过来，“哦，我明白了，你和他是同乡。”
“不但是同乡，还是宗亲呢，《新鸳鸯蝴蝶梦》是他担任法务部长期间出席某活动的时候唱的。”马小霜的自豪感溢于言表。
“你平时听谁的歌。”苏迅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
“罗大佑。”
“我也喜欢。”
“来一首吧。”
“不。”马小霜一口拒绝，她站起来，拍拍手，说:“请大家安静。”
“搞什么搞，一路上就听你叽里呱啦说个不停。”魏巧将双手相扣放在大腿上，讪讪地说。
“对对，就她能说。”王进和王浩为魏巧助威。
“进厂区之前呢，大家是可以自由交谈的。”付老师站起来，用舒缓的语气说，随即瞪了他们仨一二三眼。
马小霜露出浅浅的面容，说:“大家是不是感觉一路上挺无聊的，我有个主意，让我们亲爱的苏班长为大家唱一首歌，大家说怎么样。”话音刚落，付老师带头鼓掌。马小霜悄悄戳了苏迅一下，低声说:“快起来。”
苏迅站起来，手往下压了压，掌声渐渐停息，有个叫涂星星的男同学说:“我有吉他，需不需要？”苏迅像打了鸡血般兴奋，做出摇滚的手势，涂星星握紧拳头捶打两下胸口，向苏迅翘起大拇哥，苏迅接过吉他，刷了几下，音很准，就弹唱起来:
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
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也不能忘记
现在你说的话都只是你的勇气
春天刮着风秋天下着雨
春风秋雨多少海誓山盟随风远去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
……
王进他们仨极力干扰，但丝毫不影响苏迅的演唱，苏迅还加入了摇滚元素，用汉子的声音给了这首情歌新的诠释，马小霜凝视着朴夏，沉溺于美好的幻想之中。苏迅演唱完毕，车内掌声雷动，苏迅将吉他还给涂星星，涂星星和他握手，很用力，“你的声音很有磁性，很自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到厂里搞个组合吧。”涂星星打开行李箱，拿出随身听、又挑了几盘磁带，“崔健的、唐朝的、窦唯的，还有老郑的，听过瘾了我这还有。”他将随身听连同磁带一齐送给朴夏。
苏迅再三推辞。涂星星有点不高兴，苏迅只好收下，又和他交谈了一会，返回自己的座位，马小霜说:“遇到同道中人啦！”
苏迅点点头，将崔健的磁带放进卡槽，说:“一起听吧。”马小霜给朴夏一个茉莉般的微笑。
一首《浪子归》徐徐流淌出来:又推开这扇篱笆小门，今天我归回。不见妈妈往日泪水，不认我小妹妹。昨日我藏着十二个心愿，一百次的忏悔。今天我回到她的身旁，却羞愧难张嘴。啊...却羞愧难张嘴……
苏迅和马小霜共用一个耳机静静地听着，他们都是第一次离家，满怀希望，这首老歌不合时宜地触动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苏迅想起了爸妈、高小卿，王守尔，卞星星，胡阔，还有想念之前就想念的陈雨玹，不知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他感觉好孤独。马小霜也有她的孤独。两个孤独的人不期而遇，都滋生出一点小私心，都想让对方变成自己身在异乡的小伴侣，马小霜的小私心更多一些……
凌晨四点，大巴下了高速，进入昆山。
进入厂区，大家都有点小兴奋，他们以食堂为考场象征性地进行了一场专业考试，考试内容万变不离其宗，多数是老杨在培训时讲解的“一考通”原题，所以除了两三个怎么考都不通的没过以外，其余的都过了，然后又去“中山医院”查体，苏迅有点晕血，毕竟是第一次被冰冷的针头插入动脉，他用棉棒按住针眼，生怕出现“血溅白练”的奇观。马小霜倒是表现得很轻松。这时，保洁员用一连串的昆山腔调骂起来，边骂边扫随处乱扔的棉棒。他们又从脚到脑袋做了一个CT，然后在服务大厅等待体检结果。半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走出来，他摘掉口罩，说:“我念到谁的名字，谁就在左边集合，没念到名字的可以回家了。”他停顿了一会，铿锵有力地念道:“赵梦醒，张友雷，付豪……”名字很快念完了，有十多个同学没被点名，他们有的很沮丧，有的假装无所谓，有的哭起来，苏迅将他们送出厂区，他想到要给付老师打个电话报告这边的情况，就向话吧跑去……
下午三点开始面试，地点在一间大型仓库里，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带班“班长”不用参加面试，所以苏迅就站在一旁成了看客。考官厉声说:“大家按照编号排好队，插队、换位置、随便走动，这都是不允许的！还有，要保持安静，不许说话！”同学们被分成AB两队，苏迅扫视了一个来回，发现马小霜前有王进侏儒，后有王浩麻痹以及魏巧伪娘，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三个怪胎凭借绝佳的地理位置对她搞起了小动作，王浩以小儿麻痹症不能久站为表象，对马小霜身上实质性的肢体接触，马小霜往前挪步，王进又将身体向后倾斜，就差没四仰八叉了，马小霜有苦难言，苏迅爱莫能助。
这时，考官喊到王进的名字，王进向前三步走，考官问:“王进呢？”王进仰望着考官说:“在这呢！”考官嫌鄙地看了他一眼，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辩如流，考官在他的名字勾上对号，说:“可以了，下一位！”马小霜走过去，看了朴夏一眼，苏迅压低声音说:“小霜，加油！”马小霜非常调皮地对他做出开枪的手势。
“马小双，请你介绍一下自己。”考官转动着圆珠笔，手法娴熟。
“老师好，我来自湖南衡山县马家村……”
“暂停一下。”考官打断她的话，马小双惴惴地看着考官，一头雾水，苏迅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王进、王浩和魏巧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很好，可以了。”考官露出难得的微笑……
面试完毕，开始分厂区、车间、职工公寓，苏迅被分到吴江厂区M1课车间09线，马小霜和他同在一车间，隔线两相望。马小霜的宿舍楼不在吴江厂区，而是在苏汇，她每天要坐班车在寝室和车间之间来往。王进、王浩和魏巧三人阴魂不散，他们不但和朴夏一个车间，还同一栋宿舍楼，都是北H座四层。苏迅感到难以置信，三个身体素质不达标品德评分不及格的怪胎是怎么冲破重重关卡，成为一名淞谷电子厂的正式员工的呢？
苏迅心想:这下可好，掉土匪窝里了。苏迅和他们寒暄，他们显得很友好，帮他搬行李，提醒他整理内务事宜，葛祥克从上铺蹦下来，拍拍坚硬的床板，说:“这棺材板睡时间长了会变成僵尸的，你下午到外边买一个床垫子。”苏迅向他道谢。
苏迅又往里看了看，一个酷似武大郎的家伙正缩在四号床吃泡面，耷拉着脸，好像和泡面有仇似的。苏迅看了看值日表，通过排除法得知他叫吕宜坤，吕宜坤喝了一口浑浊的面汤，拉着长腔说:“把门带上，夹尾巴啦！”
“你他娘的再给我满嘴喷粪，我把你给打散你信不信？”左今亮将手中的可乐瓶往头顶一扔，一个漂亮的小龙摆尾，可乐瓶不偏不倚地砸在吕宜坤头上，吕宜坤毫无反应，继续喝面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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