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抱定乾坤 四
第4章五月六日发生的事(五)
那天以来船长多了一个不怎么好的习惯,他很喜欢在货舱门口的小洞上观察九纹龙,这个习惯非常不好,因为他一出现,货物们的一切行动就都停了,我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个“任何声音”包括很多种奇怪的声音,听着声音猜测它们发生的原因也是我的乐趣之一。
我渐渐听出了铁器摩擦的声音,木头在地板上磨的声音,石头相撞的声音,这些声音都非常谨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停止,让货舱再度沉寂进那种坟一般的状态中去。
有时候我很奇怪:我们在装货的时候货舱是全空的,除了干草什么也没有,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有一次我甚至听到一声惊叫,然后有货物问:“谁识字?”
好半天才有一个胆怯的声音说:“我。啥事?”
“上一船华工在这里留字了,快过来看看。”
然后到此为止,我非常好奇,我很想去看看到底上一批货物留下了什么字,然后沮丧地想起我自己也不识字。
后来船长有了观察九纹龙的习惯,我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什么也听不到的时候我喜欢去船长室,大凯撒人相当不错,总是会给我一点东西吃。船长的伙食比水手的伙食好。大凯撒总是试图挑起船长的谈话欲望,比如说:“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们一定认识。我敢打赌。”诸如此类。
船长不大爱说话,偶尔会礼节性地支吾几声。
后来我又进船长室,大凯撒还是在递给我一块腌肉后继续试图挑起话题:“船长先生,我们一定见过。”
船长放下刀叉,看着大凯撒,几秒。他在做决定的时候总是这样。然后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弗吉尼亚人’号是一条老船,但它运作良好,保养得当,而且是帆机双动力,适用一切突发状况。虽然名义上隶属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但我本人拥有它的绝大部分股份,只需要不到三个月就能做完一次运输,利润相当高。这种生意非常简单,贩华工和贩黑奴唯一的区别就是黑奴上船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而华工上船的时候充满希望——因此贩华工更容易一些。”
大凯撒有些错愕,微笑了一下说:“船长先生,它确实是一条好船,但你这么说给我一种感觉是你在跟我兜售这条船一样。老实说,我虽然不是个穷人,但远远买不起。”
船长拈起餐巾抹了抹嘴:“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能通过一场拳赛去赢得它。”
大凯撒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半晌,大凯撒才说:“船长先生,请把话说得明白一些,您这么说让我很难理解。”
船长腮帮子上的肌肉明显绷起来,然后他说:“大凯撒先生,我来安排一场拳击比赛,只要你赢了,我就把船让给你,你如果输了,我只要你的腰带。只要打一场就可以。你觉得怎么样?”
大凯撒也放下刀叉,直盯着船长的眼睛:“完全公平和正式?”
“完全公平和正式。我可以向上帝起誓。”
“没有任何干涉?”
“没有任何干涉。”
大凯撒双手一摊,靠在椅子背上:“我完全无法理解。您知道,我们的做事原则是我必须知道您的理由。”
船长凝视着大凯撒,他的眼睛由狡猾、敌视慢慢转变为悲伤、平静。“一八三七年五月六日,在纽约的一家拳击俱乐部里,你用五个回合击倒了一个对手,他是我儿子。我在旁边。
“我是他的教练、经纪人和父亲。
“我不喜欢他选择拳击,但儿子总是难以说服的。所以我虽然不喜欢但也只好支持他。你在我面前击败了他,干脆利索。当然你也同时打碎了他的信心,他不到一年就酗酒而死。
“八年过去了,你已经是著名的世界冠军,几乎打遍了整个美国和欧洲,水手们崇拜你,认为你是世界上最强的人,老实说我也这样认为。你可能已经不记得这么一回事,对我而言那是让我心碎的日子,对你而言那一天或许只是星期六,没什么不同。
“我是个老人,我很想念我的儿子。这不是仇恨也不是怨气,我不恨你,是他太执著也太脆弱。我只想帮他完成他的理想,得到他生前一直在追求的东西。所以我要通过比赛把你的腰带赢过来。你的腰带丢了可以通过比赛再弄一条,我的船你很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这是一大笔财富。”
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大凯撒嘀咕着说:“这个理由足够了。那么,谁跟我打?你?你是个老人。你的水手?他们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一个华工。”船长简明扼要地说,我的脑海里立刻映出了九纹龙的影子。
大凯撒笑了几声:“我不可能跟一个卑贱的中国人对打。”
“他是我的货物,只是代替我。跟他们这些人代替美利坚公民修建铁路没什么不同。你不会因为铁路是卑贱的中国人修的就拒绝坐火车吧。你是冠军,接受挑战是你的天职。而且你的奖品值一大笔钱。他赢不了,他是个中国人,对拳击一无所知,只是强壮耐打而已。我甚至想要提议只要他撑过了七个回合就算我赢。”
大凯撒陷入了长期的思考,最后他微笑着说:“中国没有任何人懂得拳击,不过我不喜欢冒险,满九个回合要是他还站着,算你赢。”
“好。那么我们敲定了。”船长爽快地伸出手去,“你甚至可以跟我去看看他。”
“我不喜欢在比赛前同对手见面。”大凯撒和船长握了握手,捡起刀叉,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船长反而停下刀叉,他冷静地观察着大凯撒,自言自语地说:“我得想办法让他打这一场。我得给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价钱。”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很想问问船长什么叫做“拒绝不了的价钱”。但看样子他不会理我。
航行还在进行,船长和大凯撒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天,全船上下似乎都知道了那么一点风声。我不止一次听到水手在谈论押注赌博的事情,最后大副也知道了。大副非常生气,立刻拿出一台精密机器特有的速度去找船长。
他开门见山地问:“船长先生,为什么?”
接下来他讲了许多道理。航海过程中的人事变动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引起混乱。
大凯撒不是东印度公司的职员。这条船上也有他的股份,他必须把船托付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比如船长,而不是一个完全的外行比如大凯撒。等等等等。总之,我听出来他的实际意思就是不支持这一场拳击比赛。最后他说:“你要让哪个中国人去?他们连我都打不过。九个回合?你疯了。”
“那个挨了十几记枪托的家伙。”船长漫不经心地玩着一串钥匙,“事实上我在考虑该怎么跟他谈。”
大副想了想,换成一种谨慎的口气:“他是什么人?”然后又补充,“这是个很强壮的华工,但他绝对撑不过九个回合。”
船长的眼睛微微闭起来,很久。他说:“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官府直接买来的罪犯。”
大副看起来非常有兴趣。他们接下来就一起猜测九纹龙是个什么罪犯,他可能是个杀人凶手,因为据说有很多邪恶的中国人喜欢把被他们杀掉的人文在身上。
他也有可能是个铁匠,因为打铁被火星烧出了文身一样的伤痕,他当然也有可能是个强盗或者小偷或者起义者。起义者的行话叫“造反”。船长和大副说着就笑出声来,然后大副认同了:“他有可能能撑到。可是为什么?”
船长笑了笑,他认为有十足的理由。即使他输了,他也会到目的地后再跟分公司联系股权转让,不会引起混乱。
“也许原因以后会告诉你。另外你需要做裁判。”
“好吧。”大副看样子很不满。
我听得目瞪口呆。“公司”到底是什么?
很多年之后我知道了。那是东印度公司最后的日子。在一条条船把能弄到的金银、珠宝、丝绸、陶瓷之类都拉光之后,古老、愚昧、贫穷的中国只剩人可以被掠夺了。
于是中国人变成了货物。
“你觉得他要什么?”船长问。
“我不知道。”大副谨慎地斟酌着字句,“他可能要……他要自由?”
“自由,还有财富,或者还有权势。没想到我居然可以任意把这些东西给别人。赞美上帝,感谢清朝皇帝和他的政权。”船长把钥匙装进口袋里,推开椅子站起身,对我说:“好,现在跟我去找那个中国人。我要给他一份他拒绝不了的奖品让他进行,不,让他拼命去进行这一场比赛。”
我跟着船长走出船长室,我满心欢喜,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激动不已。两个带枪的水手跟着我们,看上去同样激动,我不清楚他们是否事先已经知道了详细计划,总之他们非常激动。
船长观察了九纹龙很长时间,他是内行。是的。大凯撒也这样认为。船长觉得九纹龙能和大凯撒在拳击台上对打……总之对打比三还多很多的回合,我也相信这一点。
我们走到货舱门前,打开铁格子,打开舱门,里面的货物一动不动,船长对我和水手们说:“把那个九纹龙叫出来。”
九纹龙出来了。他黄色的脸上那块被打绽了的皮已经贴回去,用线缝在一起。我非常奇怪他们是哪里来的针和线,而且这一定非常疼,但他的脸上还是出奇地冷漠与平静,船长捏了捏他胳膊和胸脯上的肌肉,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开门见山地说:“我准备让你挨一顿揍。”
九纹龙在听我转述之后没有说话,但很明显他对此漠不关心,船长又一笑:“每挨三分钟,休息一分钟。这样挨上九次就算完。只要你能挺到那个时候,你就自由了。你想去哪里去哪里,我可以在下一次回中国的时候把你带回来,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买一块地,我还可以安排你受洗,在中国只要信了教,那就等于当上国王。事实上我要你帮我打一场比赛,我知道你赢不了,但只要你撑完九个回合还站着,你就可以安全富有地度过下半生,这比到美国西部当华工强多了,华工就是黄色的奴隶。你绝对活不过三年。”
我一句一句地转述着,九纹龙沉默地听着,脸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个水手凑上来说:“我赌你能撑到第四个回合。”
“才不。”另一个水手说,“他至少能撑到第六个回合,上帝作证。这家伙像狼一样有韧性,上一次我们四个人围着他用枪托揍他半天他都没有一点事。”
这两个家伙激烈地争论起来,九纹龙皱皱眉头,忽然对我说:“你帮我问问有多少水手赌我能撑到底。”
两个水手都笑起来,他们说所有的水手都参加了赌博,但没有人认为九纹龙能撑满整整十二个回合。航行漫长,无事可做,连斗鸡活动也被九纹龙用奇特的方法禁止掉,有这种比赛所有的人都会赌博。这是难得的刺激机会。
“我们希望你被活活揍死在擂台上,但要在我们下注的回合之后。”有一个水手带着威胁的口吻贴着九纹龙的耳朵说,说完两个水手一起大笑起来。
这时我想起了我的呱呱叫的一张美元,那是大凯撒给的。我小心地掏出来,除了美元还有十个顶尖儿的铜板。我把美元拣出来递给水手:“我赌他能撑满……总之所有的回合。所有的回合是多少?”这张钱是大凯撒给的,但我居然不准备用来赌他赢,这或许是因为我是个顶尖的水手,或许是因为我是个白痴。
“十二个回合!你真的相信这个中国猪能撑满十二个回合?”水手们大笑起来。
十二是一个我理解不了的数字,是比很多很多还要多很多很多的数字,但我真的觉得九纹龙能撑满数字庞大到我无法理解的那些回合。我跟他说了。
“所有的水手都会去看你们的比赛,他们会分别在自己下注的那一回合之前为你加油,不要管他们。你只要撑住。”船长说,“我也相信你能撑……你至少能撑八个回合,不过我相信你。你很强壮而且你是内行,你是个拳手,训练有素,这些训练已经成了本能,你骗不了我。
“而且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非常冷静,你是我见过的在挨打时最冷静的人。不,不止是冷静,简直就是漠不关心。好像是你在看着别的什么人挨打一样,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危险素质。说老实话,如果你是个白人,不,哪怕黑人也行,我就能把你培养成一个优秀的拳击手,或许也能弄个州冠军什么的。
“当然这不可能,这都是上帝的安排。不过你肯定可以赢得自己的荣誉,到时候所有的水手都会聚集在你们比赛的水手室观看,他们会为你加油——只要你还没有打完他们赌你能撑到的那个回合,这是你的荣誉,我当然也由衷希望你能够获得它。”
船长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我简直来不及翻译和转述。九纹龙简单地回答:“我打。”
船长满意地笑了,转身对两个水手说:“关照厨房给他弄点好的吃,给他些药。明天带他上甲板晒晒太阳。”然后又转身对九纹龙说:“我是内行。你一定撑得满九个回合。”
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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