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焚舟誓 第八部 7
为了支撑家门,魏敏久久未嫁,直到魏元宗长大成人,魏敏才以三十七岁的大龄之身嫁给了尹继祖。因年龄委实太大,婚后她连续怀了两个孩子,均未能出生便夭折,直到第三个孩子才勉强养活,便是现在的尹天璜。故魏元宗对姐姐除了亲情之外,还有一分说不清的歉疚之感。
长大成人之后,他暗暗立誓,自己绝对要报答姐姐大恩,以自己一身文武之力,一身功名,定要照顾姐姐,让姐姐后半生事事顺心如意。不料这么多年,姐姐第一次遇到事情需要自己,竟是如此一件无能为力的事。
本来一切也算顺利,案子马上就要了结,外甥虽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但总可以保住性命。谁料竟是变故连连,种种不可抑制的变数接连出现。最后,竟然演变成那样一场暴乱。
而更头疼的是,那一场暴乱的背后,他隐隐看到了叶家军敌视的眼神。
这样的情势下,自己还能勉强行事么?
尹夫人看着自己的弟弟。
她何尝不知道情势的险恶?她何尝不知道弟弟的为难?
但她仍不得不来,不得不这样逼他。
尹夫人突然双膝跪倒。
魏元宗大惊,忙膝行几步,便要将姐姐扶起,一抬却只觉重若千钧,姐姐竟是用上了内力,不肯起来。
魏元宗的武功已经达到通玄境界,若是也运内功,不难将姐姐硬拉起。但是这便等于与姐姐较量内力了,心中有愧的魏元宗如何能做得到?
所以,他只能看着跪地不起、白发苍苍的姐姐。
为了她唯一的孩子,恳求着自己的姐姐。
抚养自己长大,为了自己费尽心力的姐姐。
他还能说什么?
魏元宗哽咽道:“姐姐,您请起。您放心,明日我必维持原议,保外甥无恙。”
尹夫人已经走了良久。
魏元宗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宽大的椅子上,闭目,不言,不动。
魏天孟悄悄走入书房,躬身道:“七叔!”
魏元宗睁开眼睛,道:“天孟,按今日定的章程,明天公议,你和天仲将精兵布在四周,主要防备叶家军。”
魏天孟大惊,屈膝跪下:“七叔,万万不可。”
魏元宗闭目摇头。
魏天孟道:“我知道五姑来求您,您必定是想救尹天璜。但是此事不可再行。今日下午,宗家的手令已然送到,命令我们改判尹天璜,了结此案。这是族长亲自下的死命令,您万不可违抗。甚至……这可能是大宗师的意思!”
魏元宗叹息道:“哼,什么宗家,什么族长,一群软骨头、孬种!这样就屈膝投降,还有什么颜面来命令我?”他虽愤慨,但终究不敢对大宗师口出不敬之辞。
魏天孟坚持道:“这件案子,我们做得太急了些,被人抓住了把柄。如今群情激奋,本地百姓、本地帮会和叶家军的那帮人,联合起来跟我们作对,今日之事一起,不出三日,消息传到京城,那帮老东西必会群起攻之。这案子……不管是不是尹天璜做的,现在都已变成他做的了。”
魏元宗“哼”了一声:“一群连案子都没闹清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断案?难道他们就以为自己不会冤死好人么?”
魏天孟摇头道:“七叔,恕我直言,天下冤死的人多了,不多这一个。总之现在形势非常不利,宗家下这个决定,也是情非得已。”
魏元宗冷笑:“情非得已?我告诉你,他们为什么急着要逼我们屈服,因为他们今天看到叶离尘了,然后他们就想到了叶渊停,然后他们就怕得屁滚尿流了。这帮家伙平日里喊得震天响要对付叶渊停,现在人家屁都没放一个呢,他儿子才一现身,就吓得这些蠢货忙不迭地跪地求饶!”
他越说越恨,平日不肯出口的粗话都脱口而出,说着重重一掌拍在身边的书桌上。
“轰隆”一声,整张书桌四分五裂,满案的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魏天孟心知魏元宗所说的确是事实,魏家这一次,实际上是不想再把事态扩大,导致与叶渊停正式翻脸。毕竟天下没有人敢轻视那个勋业彪炳的老人。
但理是如此,劝却还是要劝,魏天孟正在思忖如何说话,魏元宗冷笑一声,道:“他们怕叶渊停,我不怕。他们想压我屈服,我明天就让他们看看,这案子怎么来的,明天还是怎么去。
“我就看看,叶渊停会不会来杀了我!”
魏天孟大惊,道:“七叔,万万不可!你若无视宗家令,触怒了族长,加上舆论齐攻,怕用不多久,您的总督职位必将不保!”
魏元宗怒道:“不保便不保,这样憋屈的总督,做来何用?”
魏天孟道:“明日就算我们出兵镇压,您维持原判,杀了张云龙,救了尹天璜,可用不了多久,您大权一去,这案子必将再翻回来,尹天璜照样性命难保。您这一番行事,于事无补啊。七叔,您请三思。尹天璜已经必死无疑,您犯不上为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自毁前程。五姑那边,您日后以子之礼尽孝,或者过继一位公子给他,都是您一番孝心,并非一定要玉石俱焚才算啊!”
魏元宗长叹一声,闭目再不说话。
夜深,陆拾仍疾驰在路上。
即使一日的疾驰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他仍然一路疾驰。
要快。
他骤然看到一个人影,孤独地站在山腰上。
陆拾勒住奔马,远远招呼道:“丁少侠。”
那人正是少侠丁陌忆,孤身一人立在半山坡上,正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听到声音,他才转头朝下看来,道:“陆兄弟。”
陆拾吃了一惊,自从他认识丁陌忆开始,这人从来都是一片从容之相,一脸的英武之气让人一看便觉得心头安定,但此刻,他却是一脸的痛苦迷茫之色,声音也沙哑,如同刚刚哭过一般。
陆拾忙跳下马,飞身来到山坡,道:“丁少侠,你怎么了?”
丁陌忆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痛苦:“我的一个朋友去世了。”
陆拾听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正待出言安慰,丁陌忆却似乎已恢复了一些,拍拍陆拾的肩膀:“想不到在这里居然还能遇到朋友。谢谢你。”
陆拾尴尬一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丁陌忆道:“看到有朋友在,我就好很多了。唉,是我害死了他。”
陆拾小心翼翼问道:“不知你的朋友是?”
“李惟七。”
陆拾“啊”了一声,万没想到在这里会听到这个名字。当日那生杀器惊艳一击,陆拾的手仿佛至今仍能感受到那超越极限的触感。
李惟七名满江湖,陆拾的反应并没有引起丁陌忆的注意。他接续道:“李惟七已归隐江湖多年,这一次我不愿见江阳府的冲突扩大,亲自去求他,他才答应下山调停。他与叶家军有旧,又是魏总督的长辈,我本以为……谁知道,我前日去接他,竟然在他隐居的半山发现了他的无头尸体。是我害了他!”
陆拾只能无言地拍拍他的肩膀,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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