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旖旎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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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关旖旎 六

  

    云蒙偷偷透过窗棂间的缝隙向厅中望去。厅中一灯如豆,傅山宗背着手缓缓踱来踱去,双眉紧锁。在城外林中经过一整天的休息,云蒙气力、精神都好得多了。前胸伤处也不似昨晚那么疼痛。他此次再来到傅府,倒是驾轻就熟,只不过这次他见正院中厅灯光闪烁,便径自到此。他每走一步,都不禁回头向后面的小院看去。昨晚在小院中一番惊魂,险些丧命,但现在想起来,竟不觉危险,反而泛起丝丝旖旎暖意。

    “傅叔叔,我的伤势没有大碍,你不必太担心!”坐在小车中的少女温言道。傅山宗吁了口气:“眉黛,你的伤势只是外伤,将养些日便好。只是此次太过危险,若你真有闪失,我如何、如何向袁兄交代。”那少女袁眉黛听傅山宗提起父亲,也皱了皱眉,双目又有些湿润。

    傅山宗见她如此,也叹了口气:“眉黛,我给你把把脉!”他走到小车旁,伸出右手搭在袁眉黛左腕上,细细号了半天,又换右手。他眉头稍稍舒展开:“这些天来,似乎好了些。我看,以后改为每三天用一次针吧。”袁眉黛却不见什么喜色,只道:“那也太辛苦傅叔叔了。如今敌军攻城正在紧要关头,我的病不劳傅叔叔太多费心。”傅山宗苦笑道:“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不管守城之事如何,好歹也要护你周全。若是连你都护不住,我如何守得住这天水城?”袁眉黛轻叹一声:“傅叔叔,你也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捱时日罢了。我师父三年前便说过,这病拖不过两年。幸亏有你替我诊治,才能拖到今天。如今每天都是赚来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傅山宗不料她说出这话,一时竟无语。

    云蒙一直屏着呼吸,听到袁眉黛最后这话,胸中气流一下在喉咙处噎住,几乎要咳出声来。他强自忍住,但鼻子中却不由轻哼了一下。屋中的傅山宗已经察觉,他大喝一声:“是谁?”也不待有人回答,他左手连挥,数根银针已经径直飞出。云蒙听傅山宗大喝,不由一慌,暗骂自己无用。本想暗暗提醒了袁眉黛便走,不料却露了行踪。不过片刻,数根银针已透窗而出,直扑他面门。云蒙矮身低头,几根银针堪堪擦着他头皮飞过。云蒙心中叫着“好险”,才直起腰来,见傅山宗已不知何时立在面前,一身便袍,下摆微微扬起。云蒙只觉眼前一花,傅山宗双手如电,已攻过来。

    云蒙今夜迭遭大变,气息未畅,不用几合,便被擒下。傅山宗点了云蒙上身穴道,将他推进屋中。袁眉黛见傅山宗推着一人进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云蒙,不由“啊”了一声。云蒙见袁眉黛坐在小车上,一身淡黄色衫子,头发绾在脑后,眼波一闪。他胸口不由似被撞了一下。

    一日之前,他还欲杀面前这个女子而后快,但昨晚小院中一战,却使他对这少女提不起半点恨意。自己的胸口隐隐作痛,不知还是不是昨晚受的那一击?云蒙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袁眉黛,傅山宗用力一推他:“楚图南军中鸡鸣狗盗之辈倒真不少。昨晚刚来过,今天又派人来。大丈夫要战便战,光明磊落地打一场,何必行此下三烂手段!”云蒙听他一说,似回过神来,也大声喝道:“不错,大丈夫要战便战,不敢正面对敌,尽放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算什么英雄好汉!”想起“寂灭弩”、“飞火鸟”这些东西,云蒙不禁气壮声高。袁眉黛侧目看着他,见他慷慨激昂,头上青筋冒起,嘴角不由微微翘起,略带出一丝笑意。

    云蒙口上虽大声说着,眼中余光却不时偷看袁眉黛,见她似在讥笑自己,脸上突地红了。他喘一口气,仍大声道:“傅山宗,你号称西南第一名将,又为什么昨晚派人去烧我们的粮草?嘿嘿,这几百人还不是被我们全数歼灭!”傅山宗开始面上仍不动声色,听他说到“几百人”时突然变了颜色。他盯着云蒙神色,看他不似说谎,突地提声大喝道:“传李凤池来!”云蒙不知他为何突然大喊,倒也不在乎,只侧目去看袁眉黛,却见袁眉黛嘴唇紧抿起来,不见了笑意。

    不消多时,门外响动,一人推门入内,正是傅山宗手下大将李凤池。傅山宗道:“李凤池!你好大胆!”李凤池打量一下云蒙,不知所以,愣在当地。傅山宗逼问:“你派去了多少人?伤亡多少?”李凤池嗫嚅不敢答。傅山宗大喝道:“大声说出来!”李凤池才迟疑道:“五百人!”傅山宗急道:“你昨天明明说是五十人……我问你,伤亡多少?”“一个……”“怎么?只有一个人伤亡?”“一个也没回来……”傅山宗不由一呆,猛然挥手向桌子击去。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也不见桌子有什么晃动,却平地矮了寸许。傅山宗一掌将桌子击入地中,却不伤桌子,显是已用上了绵掌功力。云蒙看得不由咂舌,心道:“纵然是楚将军,也未必有此功力。傅山宗号称西南第一名将,攻杀战守自是了得。就单这手功夫,拿到江湖上去,也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李凤池跟随傅山宗多年,不曾见他发怒至斯,不由跪了下来:“傅将军,敌军势大,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五十人怎么济事?以五百兄弟之性命,毁了敌军辎重大半,也是……”他话只说了一半,见傅山宗脸色铁青,目光骇人,竟吓得说不下去。袁眉黛缓缓扶着小车站起。她左腿一颤,显是昨晚之伤不轻:“傅叔叔,此事李将军曾找我商议过。我们并非要刻意瞒你,只是想你断不会答应派这么多兄弟去,才骗你说派他们探哨,实则是……让他们舍身去毁敌军粮草。此次偷袭用的‘天马’,也是我教他们做的。要怪也算上我一份。”傅山宗不料袁眉黛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额上青筋跳动几下,不由长叹一声:“凤池,五百名兄弟,五百名兄弟,叫我如何向他们家人交代。”

    李凤池见傅山宗颜色稍缓,才从地上站起来:“傅将军,你宅心仁厚,但战阵之上,不是鱼死,便是网破。这五百名兄弟,就是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傅山宗摇摇头:“我们为何反叛朝廷自立,不就是为了朝廷逼迫太甚,为保一方百姓平安,生灵不遭涂炭,才不得已为之。但不想今日还是弄成这个局面。我傅山宗无德无能,累得兄弟们陪我受苦,连命也保不住。”李凤池见他神情凄苦,似是老了几岁,忙道:“将军,等我军击退楚图南,天水便永享太平了!”傅山宗苦笑:“自从三皇五帝到如今,数千年来,你可见过几时太平?”

    云蒙听着三个人对答,呆在当地,心中七上八下:“看傅山宗不似作伪,难道他此次反叛真有隐情么?不过,就算真有隐情,楚将军会退兵么?”

    袁眉黛见云蒙愣在一旁,不知他在胡思乱想。她想岔开方才话题,故意提高声音道:“那个小子,你又来做什么?这次想行刺傅叔叔么?”李凤池进屋时已看到云蒙,在战阵上依稀有印象,如今听袁眉黛发问,回过神来,再仔细打量他。云蒙本意是提醒他们楚军将掘江淹城之事,但他一路上就不住掂量。一旦说出此事,自己不但泄了军中机密,更叛了楚图南,但不说此事,天水数十万百姓性命难保。方才,他在窗外时还未打定主意,此时被袁眉黛一问,却不由冲口而出:“你小丫头知道什么,天水城就快变成一片汪洋了!”此话一出,他心中也有三分悔意,但话已出口,更让他一咬牙:“此番就算对不住楚将军,也说不得了。”

    三人听了他话,一时不明其意,互相看去。袁眉黛双眉一皱,道:“你胡说什么?纵然再花言巧语,也休想让我们放你走!”傅山宗却似不闻,他目光落在窗外,似有所思,忽地倒吸一口冷气,轻声道:“他未必是胡说!”李凤池仍不明所以,追问道:“傅将军,什么?”傅山宗缓缓道:“没想到楚图南竟会使出这等玉石俱焚的手段!”此时袁眉黛也“哦”了一声。她却随即盯住云蒙:“你撒谎!就算楚图南要施毒计,你又怎么会好心来告诉我们?”云蒙一下子脸涨红起来,张口结舌,不知所言。此事确也太令人匪夷所思。

    李凤池犹不解其意,茫然看了看几个人。傅山宗一拂袖道:“都随我来。”他一言既出,也不管云蒙,径直走出屋去。李凤池犹豫了一下,也跟出去。袁眉黛摇动小车,随在李凤池后。云蒙一语出口,心中空荡荡的,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自处,只木然跟在众人之后。

    傅山宗府上众随从和李凤池带来的部将皆紧紧随着几人。云蒙出了府门,才觉天已微明。此时秋意已深,叶几尽落。虽说西南之地潮暖,但冬日将至,更添了一分阴冷之气。傅山宗一言不发,一路偶有兵民见了却无不谦恭有礼。众人直奔城关疾走,中间转过两条街,便到了西城城头。因西门背靠云沧江,故楚军并无驻军,天水军守备也稀疏得很,只有不多的巡哨兵士。众兵见傅山宗等人,不明所以,皆退在一旁。傅山宗走到城垛口边,手扶两边垛口向外张望。城外不远处便是大江,在城头都可听到江水澎湃之声。

    云蒙站得不远,也向远方看去。只见大江奔腾而来,磅礴流去,前后不见头尾,气势宏大至极。袁眉黛也将小车摇到一个垛口旁,探头向外张望。李凤池不知所以,只盯着傅山宗发愣。傅山宗忽地抬起右手:“你们看!”众人沿着他手指方向看去,见是大江方向,不禁迷惑。只有袁眉黛“哎呀”一声叫了出来。云蒙被牵得心神一荡,忍不住问:“怎么?”他一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喜怒竟和傅山宗、袁眉黛这一干人联在一起。袁眉黛竟回过头来招了招手,接着道:“你看那边!”云蒙不知是不是叫自己,但不由自主向前一步,顺着她手看去,见她指的和傅山宗是同一个方向。只是她四指微屈,食指伸出,莹白剔透,与周遭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颇不相容。晨风拂过,袁眉黛几缕青丝扬起,有两根掠在云蒙脸上,云蒙脸上不由热起来,心中也热起来。他暗骂自己一声,不敢再想下去,忙向江边瞧去。只见江水滔滔,气势汹涌,看不出所以。

    袁眉黛轻声道:“看江滩,果然如此!”云蒙又细看去,虽然清晨日光迷蒙,看不真切,但仍可见江滩一片淡灰色。他不知江滩又有什么关系,却又不敢发问,只痴痴地看着。袁眉黛扭头看过来,见他一副呆呆模样,不禁摇头轻笑:“笨!看江水与江滩相接处,不见什么异样么?”云蒙才恍然大悟。江水固是澎湃,但与岸滩相接处颜色却与干枯的滩地略有不同,似深了一些。一路看过去,一条褐色顺着江水蜿蜒。已然明白这是截江后江水刚退出露出的新泥,所以颜色与别的滩地不同。

    袁眉黛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跟他说:“云沧江看上去是在城下,但实则那一带已是拓阳山地,开始走高,况且西岸高出东岸甚多。多年来,云沧江决口十次有九次都在东岸。若上游放下水来,天水城就算不被冲垮也要全城积水盈丈了。”傅山宗直到此时,才叹了口气。他缓缓转过头来,冲着云蒙点点头。云蒙见他脸上神色复杂,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傅山宗扫视身边众人,见这些故旧亲随部将有的面有忧色,有的眼露迷茫,但大多都望着他一脸期盼。傅山宗不禁要苦笑出来:“这许多年来,他们都是这般,以为凡事有我便可。但此战胜负却不仅仅是一人荣辱生死,也许便是毁城之祸。”他侧过身去轻轻道:“眉黛,城上风大,还是先下去吧!”袁眉黛轻咳一声:“傅叔叔,军情紧急。为今之计,有上中下三策。速速派一支劲旅,到大江转弯处歼灭敌军是上策。倾城而出,不计代价,擒贼擒王,擒杀楚图南,是中策。弃城远走,再图明日,是下策。”云蒙听她娓娓道来,军机大事,竟不避己,自己不由大声道:“你这什么三策都是下策!只有赶快出城投降才是上策。我会求楚将军,求楚将军……”他连说了两个“求楚将军”,但接不下去。反叛大罪,不说他一个小小后骑校,就是楚图南也开赦不得。

    傅山宗这似才记起他一般:“这位……”云蒙忙接道:“在下朝廷钦封后骑校、楚图南将军近卫营镇守云蒙。”傅山宗微微苦笑:“云蒙将军所言有理。开城决战云云确是下策,上策便是我出城自缚请降。”他此言一出,众将皆惊,李凤池不由喊出声来:“傅将军,千万不可!”

    傅山宗却摆手止住他话头:“我不是楚将军的对手!与其让百姓受难,不如我一人承担。”袁眉黛“哼”了一声:“傅叔叔你哪里不是楚图南的对手?只不过楚图南这小人以天水数十万百姓性命为质!若是堂堂正正而战,我天水城又会怕谁?”她停顿一下,又道,“但傅叔叔万万不可自投罗网,凡事总可从长计议!”

    傅山宗一笑不答,向云蒙道:“云将军,烦你回去通报楚将军,就说我傅山宗明日卯正便出城请降!”

    云蒙万未料到傅山宗居然说出此等话来,不禁喜出望外。他双手一搓:“傅……你……好……我这就去禀报楚将军……”他此时已浑忘了自己逃出大营,私自向敌通信等等大罪,满心只想着傅山宗若肯降则战事便结束了。云蒙心神激荡之下,转身便走。他走出两步,回过身来道:“袁……袁姑娘……你腿伤无碍吧。”有些人不明原委,一头雾水。况且,一个青年男子贸然问起袁眉黛“腿伤”云云,实有暧昧之嫌。袁眉黛满面绯红,啐了一声,轻声道:“不是还没死么!呆头呆脑!”最后这半句低若蚊蚋之声,连云蒙也听不甚清。但他见袁眉黛脸红起来,自己也觉唐突,登时尴尬一笑,转身而去。

    李凤池还在愤愤不平,云蒙一去便急道:“傅将军,你要出城送死,我李凤池第一个不答应!”傅山宗正色道:“凤池,你速速点齐一万人马,黄昏前赶到云沧江弯,天黑发起攻击,一举歼灭楚军截江部众,明日天明之前赶回。但不要进城,只悄悄伏在楚军大营两侧山林中,待明早我领兵出城,你便一并四面突袭,一战可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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