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57
灯光很暖，陈舒文身上好像镀了一层金，阮阮有些怔忡。
“什么意思？”
“不想做就不要勉强，每一件事都是。吃不下可以不吃，睡不着就干脆不睡，做点别的事情。如果真的不想考，就放弃吧。”
“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我已经……”
“你已经放弃过一次了是吗。”陈舒文接过了话，“你去年就没有考，对吗。那这一年来，你的生活状态，有什么变化吗？”
陈舒文的问题来得太快，阮阮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回答着：“当然有啊……”
“我指的是，修正过的变化。”
“什么意思？”
“学习不就是投入、观察、修正、再投入的过程吗。其实做什么都是一样的——技巧要摸索，过程要重复。如果你去年放弃了，是为什么放弃？心态不好？为什么心态不好？因为没有复习好，所以没有自信，还是因为作息不规律，导致身体和心理的抑郁？”
阮阮敛着眼，没有回答。
陈舒文顿了顿，思忖着自己的话会不会过于严厉。
可能人家只是想随便倾诉一下，自己却啰里八嗦地教训了一堆。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倾诉的人。
“如果这一年来，你过得和之前一样，那么这个考试结果应该可以被大概率猜中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参加的必要。但是如果这一年来，你已经改掉了坏习惯，已经以科学的方式作出了最大的努力，那么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你放心去考就好了。”
阮阮试着争辩：“可是结果就是很重要啊……努力根本就不会被人看到。没有结果，什么都是白扯。”
“嗯……我换一个说法吧。结果很重要，但是结果不是立刻就会到来的。考试的结果，和你为这场考试付出的努力带来的结果，可能相交，但不会完全重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陈舒文停顿了一下，“总之，我不觉得人一定要勇敢，也不觉得人一定要坚强。如果坚持不下去，放弃也没关系。在这辈子里面，我们有这么多事情要做，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件事情都是对的。人生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除了考研，你还有很多选择。”
阮阮慢慢点了点头，然后笑了：“我好像觉得，那些说着觉得人不一定要勇敢的人，往往就是最勇敢的人。”
如果说人生不是只有考研一条路，那还有别的什么路呢？
好像大家互相开导的时候，都会说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啊。但是到底还有什么选择啊，她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考公务员？做老师？嗯……可能她考完研究生以后也会选这两条路。
人生真的有很多选择吗？为什么她觉得好像来来去去都是这些选项呢？
怪不得大家都迷茫啊，出路到底在哪里啊。
以前觉得读书好一点就可以和别人不一样——可以上好的大学，去更大的城市，不用留在家乡，永远吃着小学时代就吃的、家门口的早餐，一辈子都和十几岁就认识的朋友做朋友。
旧生活不是不好，老朋友也不是不好，但是一辈子都这样，那不是一辈子都没有进步过吗？
等到临近毕业的时候，阮阮发现自己和以前瞧不起的同学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没有变成那种特别厉害的人。而她那些真正厉害的大学同学们，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准备毕业就工作的人早早地就开始了实习，准备留学深造的人已经去过好几个国家参加志愿者项目了。只有自己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准备，大学四年就结束了。
阮阮觉得自己关于未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回到她出生的那个十八线小城市，考个公务员，过几年可能开始相亲，然后结婚，生个小孩。
她还是做了挣扎，给自己立下了考研的目标，但是最后一个月却临阵退缩了。她怕自己考不上，丢人。
想给自己多一年的时间准备，但是现在一年又过去了，她害怕什么都不会改变。
咖啡馆里的暖气很足，阮阮把围巾解了下来。
陈舒文也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阮阮觉得，自己刚进大学的时候，也有过这么朝气勃勃的样子——相信一切最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相信自己的人生还有千万种可能。
不知道再过一年，对面这个女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陈舒文愣了一下，“我不是。”
“那你以后会留在这里吗？”
会吗？
陈舒文还没有想好。
的确是从小就想来这里生活的。想看看像卓鸣风这种漂亮的小男孩长大的城市是什么样的，也想看看让陈光荣找到爱情的城市是什么样的。
目前来说，她很喜欢这里。
只是那些心里在意着的人是她来这座城市的原因，而他们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
“可能会吧。”
既然去哪里都是一个人，留下来也无所谓吧。
“你爸妈也同意吗？难道他们不会说，女孩子，还是回家考个公务员，或者当老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他们不会说这样的话吗？”阮阮咧咧嘴笑了笑，“反正我爸妈就是这样说。他们同意我考研，也是听说研究生考公务员的工资会比较高。反正……对，就是这样。”
陈舒文摇摇头。
“他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过。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发展什么爱好，全都是陈舒文一个人在为自己规划着。
阮阮很羡慕：“真好。”
“所以你决定听你父母的话吗？”陈舒文有些好奇。
“嗯……应该会吧。”
“那你还不如别考研了，直接考公务员，然后再考一个在职研究生。反正在职学历政府也承认，而且分数也低得多。”陈舒文笑了笑，“不过就剩下最后两天，你去考一下也不亏。反正考试费也出了，随便考一考，当多一个人生阅历也好啊。”
“……为什么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很对？”
两个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道别。
一个人往宿舍走着的时候，陈舒文突然怀疑，这会不会是她和阮阮这辈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等她考完试，应该就会从学校搬走了吧。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好像云一样，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
湿冷的风吹得耳朵生疼，陈舒文用围巾裹住耳朵，抬头望天。这北风吹的，真是一朵云也看不见了。
她想起一些和自己相处过的同学或者朋友——因为实习和考ACCA认识的Kate、郑少钧和蔡子恒，高三的最后一个同桌黄思琦，高二常常找自己做笔记的……谁来着？
陈舒文在风中呆滞了两秒。
她居然已经忘记了一些高中同学的名字？
那初中呢？小学呢？
努力深呼吸了一下，上次回青河镇还遇到过的那个小学同学，叫什么来着？叫什么？
“去哪儿了？”区文诗给陈舒文开了门。
“就……喝了点东西。”陈舒文还在思索着那个小学同学的名字。
这个状态持续到了半个小时以后，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沓厚厚英文讲义，陈舒文又走神了。
那个男的到底叫什么啊？
把笔往桌面上一扔。
反正本来也学不太下去了。
不想学就不要学啊，刚刚不是这么劝别人的吗？
陈舒文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
漂亮话听起来总是特别有蛊惑性——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勉强自己啊，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啊，要给自己犯错的机会啊，等等。
很难说这样的话是错的，但是陈舒文也知道，自己很难知行合一。
做不到的漂亮话都是屁话。
“这么暴躁？”区文诗望了过来。
“吵到你了？”
“没有，我在看综艺。你要不要一起看？宋芝说小卓子也参加了。”
陈舒文看着讲义，叹了一声。
那就试着知行合一一次吧。站了起来，拖着凳子朝区文诗走过去。
“什么综艺？”
“国内菠萝视频出的，叫《我是创始人》，买了《WEAREPRODUCERS》的版权。”
“……啥？”陈舒文翻了翻手机，“怎么一点都没听说啊？”
“因为你没有关心他啊！你看我不就听说了？”区文诗扔过来一包秋刀鱼，“吃吗？”
“不吃，减肥。”
又扔过来一包干果，“吃吗？”
“……减肥！”
“这个不肥啊。”
“不吃。”
“切，算了。”区文诗把平板朝陈舒文挪过来一点，伸长了手打开了冰箱，“可乐喝吗？”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零度可乐啊！零度！”
“不喝！”
“哦。柠檬茶喝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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