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三八制
“没带上门可能影响你刨面了，抱歉。”苏迅干净利落地把门一关，继续和几位室友攀谈。
????“打死你个龟孙！”吕宜坤又是一句。
????“吕宜坤，闭上你的骚嘴，信不信我给你撕裂！”葛祥克将朴夏挡到身后，扬起拳头跃跃欲试。
????蒋勤巡睃一圈，心想:刚来一位新室友，龟儿子就开始闹腾，这哪是寝室，就他妈的拳击室。“都给我闭嘴，今天轮到谁搞内务了？”
????葛祥克和左今亮心领神会地斜吕宜坤一眼，蒋勤走到吕宜坤跟前，当头棒喝:“还不快去！妈的，泡面比撒尿还快，吃面比拉屎还慢！”吕宜坤将泡面筒往地上一扔，抓起扫帚乱扫一气。
????一切照部就搬，新员工开始上岗，苏迅被分到生产线二道，一道是个湖北小伙，名叫刘勇，人高马大，留了一头乌黑亮丽的披肩发。苏迅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从刘勇手中接过半成品的电脑配件，然后用模具往密密麻麻的小孔里插端子，再加压固定，这套机械化动作每晚要重复一万多次，枯燥乏味，了无新意。马小霜那条线是日本线，所生产的电脑原件直发日本，一道二道合并，并且还配置了一台德国进口的天价机器人，所以说，马小霜那条线虽然人手不多，但效率高，轻松加愉快。由于王进和王浩有身体缺陷，魏巧有心理缺陷，老板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把他们分到六道以后，干一些不招人待见的活，比如刷毛丝、清灰尘等等，三人充分发挥偷懒耍滑的天赋，数以万计的毛丝灰尘成了他们的手下过客，如果来世他们变成毛丝灰尘的话，一定会被“毛丝敬仰，灰尘爱戴”。苏迅的线长是一位山东大妞，姓胡名越，不但有一双美丽的大脚，还有一张美丽的大脸盘子。
????下课时，刘勇操一口鄂普对苏迅说：“看到线长的嘴了吗？”
苏迅看都没看就问:“怎么了？”
????“大而无方，质地柔软。”
????“那又怎样？你有恋唇癖？”
????“哥恋的不是她的唇，而是她的嘴角，你看多娇傲，肯定不会背叛男朋友。”
????“有关系吗？”
????“有哇，没听专家讲吗？以后我找女朋友一定先看嘴。小苏，你的知识水平是胎教吧，回头哥给你恶补恶补。”
????苏迅一听“专家”两字，噗嗤一笑，刘勇以为苏迅在怀疑他的理论不够严谨，问:“笑啥子，你有‘干货’？”
????苏迅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说:“专家是靠不住滴，说有两头牛在狂奔，公牛问母牛，你跑什么？母牛说，专家来了。公牛问，有关系吗？母牛说，当然有了，专家都爱吹牛逼。母牛又问公牛同样的问题，公牛说，当然要跑了，再不跑就没命了，这群专家越来越会扯蛋（淡）了！”
????“行啊，有两把刷子。”刘勇捶苏迅一拳，“对了，小苏，你今年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攒两万块钱。”苏迅脱口而出。
????“庸俗，我最大的梦想是把线长搞到手，然后做她男朋友，‘最大的梦想’你倒过来念。”
????“想梦的大最，大嘴！”苏迅脑洞大开。
????“对，我最想梦见她的大嘴了。”刘勇偷瞄胡越一眼，目光聚焦在嘴上。
????两人聊得正酣，上课铃响了，以前苏迅挺喜欢《兰花草》这首歌的，自打车间将这首歌的伴奏当成了上课铃声，苏迅听到这首歌就如魔音穿脑，苦不堪言。胡越扭着连体西瓜般的大屁股走到苏迅和刘勇背后，仔细从他们口中捕捉关于她的信息。
????“你猜线长的美唇神油是什么颜色的？”刘勇继续深入主题。
????“美唇神油？”苏迅又被“专业术语”搞蒙了。
????“土鳖，美唇神油的中文名字叫口红，也就是染嘴唇的膏状物，那个所谓的‘美唇神油’吗，是我给它取的昵称。”
????“上课了，不给你聊了，快打开传送带开关。”苏迅绷紧神经，严阵以待。
????刘勇的“一道”开始运转，他将一排电脑配件推给朴夏，说:“她的粉彩的，带草莓味，没想到吧，不但有草莓味，还有淡淡的清香呢！”苏迅的手飞快动作着，不理他。
????胡越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不仅气愤，还很吃惊，她吃惊刘勇的描述并非巧合性的雷同。而是百分之百属实，她又仔细观察苏迅，表面上看还算是个老实孩子，就怕过不了几天，也会露出狐狸尾巴。她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小苏，你装什么装，哥给你做着‘一道’讲着段子，容易吗？你得请客，不请也行，我让雷公电母给你来点爽歪歪。”刘勇又推给苏迅一排电脑配件，说:“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的线姐和伟哥有一腿。”所谓线姐，是刘勇对胡越的别样称呼，伟哥呢，是课长姚伟的绰号。
????“切。”苏迅斜瞥刘勇一眼。
????“我又证据的，看到没，08线‘三道’那河南妹子，哥的女朋友，她家在厂区南边沿街开旅馆。”
????“有女朋友还不老实。”
????“小苏，你别打岔，那天我和你‘嫂子’聊人生，你‘嫂子’在我怀里做小鸟依人状，说，勇勇，你说这会儿咱厂里得有多少人在聊人生啊。我说，就两个人，你和我，其他的要么口才不好，要么不懂人生，要么都是小学阶段。你‘嫂子’贴在我耳朵边说，你们线长和伟哥来过，俺亲眼看到的。我心想怎么可能呢？线姐看上去挺好的的，姚课长的名字就把他出卖了，姚伟姚伟，呵呵呵呵。你‘嫂子’说，你明早六点往楼下看，他们指定出来，中不中？”刘勇在鄂普和河南方言之间来回转换，忘乎所以。
????胡越轻轻往后退几步，径直来到姚课长面前，姚课长满脸堆笑，“胡线长有事？”
????“胶带！”胡越伸出手，横眉怒目。
????“交待？”姚课长有点心虚。
????“对啊，胶带，快点！”
????“下班再说吧。”
????“我让你快点，你快点快点再快点！”
????姚课长一听不对劲啊，故作镇静说:“你是要胶带吧。”他随手从抽屉里把胶带拿出来。
????“磨蹭什么呀！”胡越一把夺过来，折身回到生产线，几位台湾籍主管正在巡视，刘勇一声不吭认真操作，这让胡越很捉急，又过了一会儿，几位主管离开车间，刘勇又开始了，胡越将胶带递给经过的“工务”小林，他冲刘勇努努嘴，又轻拍小林的肩膀，小林会意，一个箭步冲到刘勇身后，撕开胶带封住刘勇的嘴，又绕了三圈。
????夜班到了中途有一顿夜宵，所有工人分批次到四个大食堂用餐，马小霜的开饭时间比苏迅早十五分钟，但她并不急于到食堂填饱空虚的胃，而是在车间门口等候朴夏。
????“小霜，你不用等我的。”
????“我要等你，没关系的。”
????“今晚我们到‘京味’餐厅吧，换换口味。”
????“好呀，想喝油茶了。”马小霜点头答应。
????苏迅和马小霜肩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小路上，几对男女正在影影绰绰中拥抱，有的竟然还说起情话，发出清晰透明的声音。马小霜看看苏迅棱角分明地侧脸，低下羞怯的眼睛，心里的小鹿不停地乱跳。而苏迅此刻满脑子都是别的，他来厂区有一个多月了，还没给家里打过电话，爸一定很着急，也不知道妈的身体怎么样了，古城是不是到了旅游的季节？王守尔恋爱了吗？春江水暖，高小卿是否坐在船上莞尔，羞煞漫天云霞。还有远方的她，一定还在拼命地咀嚼考试大纲，头悬梁，锥刺股，血战高考，共赴……不，独往政大研究所。现在学业和他无关，研究生已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了，明天的太阳还会一瘸一拐地爬上来。
????“嗨，苏班长，小霜。”涂星星迎面走来。
????“吃完夜宵啦。”苏迅和他打招呼。
????“你们快去吧，现在排队的还不算多。”
????“好，我们这就去。”马小霜拉着苏迅的手腕，加快了脚步。
????涂星星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苏班长，周六还去天桥吗？”
????“当然要去。”
????苏迅和小霜来到西边窗口，一个戴口罩的年轻厨师探出头来，程序化地说:“烩松肉、瓦块鱼、还有香菇扒油菜，酸辣土豆丝，四选二。”
????“小霜，你吃什么？”苏迅帮她拿了一个餐盘。
????“我要瓦块鱼和酸辣土豆丝。”
????厨师并没有给小霜打菜，他瓷瓷地看着苏迅，朴夏感觉很异样，厨师摘下口罩，大吃一惊:“很巧吧，兄弟。”
????“建哥？！”苏迅脱口而出。
????“现在变成王大厨了。”
????“你不研究诗歌，改成研究菜谱了。”
????“诗歌？呵呵，有什么比温饱更重要，再说了，就我那两下子。”建哥往餐盘盛了满满一勺瓦块鱼，“你的新任女朋友？”
????“呃……”苏迅刚要回答，后边的催促声不绝于耳，张守银加快打菜的速度，说:“回头请你喝酒，常来我这，你女朋友……真不错。”
????马小双接过餐盘，“谢谢你。”她用笑容给了建哥一个肯定的答案，建哥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笑。
????第二天，苏迅给家里打了第一个电话，苏老师接的，苏迅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苏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怨怼苏迅太任性，一声不吭就远走他乡了，还让苏迅不要担心家里。
????“别让妈太累了。”苏迅说。
????“我现在说什么也不让她跨省打工了，什么都不如身体珍贵。对了，我快退休了，准白承包了一座荒山，还种上了猕猴桃，等你中秋节回来，正好赶上猕猴桃上市。我还散养了五百只板鸭，一塘鲢鱼，这座荒山即将变成生态养殖基地……”
????“你能忙过来吗？”
????“雇了三个人，老贾，还有阿蕻和阿劲兄弟俩。”
????“太好了。”苏迅有说不出的高兴，“爸，你从哪里搞来的钱？”他突然一个激灵。
????“小额贷款，担保人是你大伯伯。”
????苏迅的心情又沉重了，他若无其事地说:“爸，我把工资汇到家里，你注意查收，我这边一切都好，不要担心，拜拜！”他挂掉电话，向邮局走去……
????周六下午，涂星星将毫无破绽的吉他弹奏与苏迅忘我的演唱合二为一，披头士的经典歌曲《Let?it?be》在破碎的过街天桥上飘扬:
????When?I?find?myself?in?times?of?trouble，
????Mother?Mary?es?to?me
????Speaking?words?of?wisdom，
????let?it?be
????And?in?my?hour?of?darkness
????she?is?standing?right?in?front?of?me
????Speaking?words?of?wisdom，?let?it?be
????Let?it?be，
????let?it?be，
????let?it?be，?let?it?be
????Whisper?words?of?wisdom，?let?it?be
????And?when?the?broken?hearted?people
????living?in?the?world?agree
????There?will?be?an?answer，
????let?it?be……
????车走走停停，人来来往往，他们以摩擦声带的方式来对付身边世界的嘈杂，唱到天黑，整个城市疲惫了，他们却很兴奋，不但让灵魂得到了宣泄，还收获几百两银子，涂星星刷了最后一个和弦，说:“今晚我们嗨起来，梧桐酒吧怎么样？”
????“好啊，好久没喝酒了。”
????“你一喝酒就上脸，红得发紫。”
????“没听说过嘛，‘小酒天天醉，生活万万岁，喝得小乐味，吃得小乐惠’。”
????“那都是江浙一带的小家子气，我们要喝就喝痛快，喝得五官挪位，六神无主，七窍流血，扒光衣服，久久不离，十分满意。”
????“星星，你这孩子学坏了。”
????“对了，叫上马小霜同学，喝得差不多了，就一起聊聊人生，感受生活。”
????“滚！”
????晚十点半，梧桐酒吧进入高潮，涂星星和苏迅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马小霜偎在朴夏身旁，她是第一次进酒吧，眼中释放一些神秘莫测的东西。
今晚前来驻唱的是据说是一位酒吧老板吴江苦恋的民谣歌手，苏迅和涂星星已经把她的底细打听清楚了:此人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周沁，生活中大家都喊她艺名“沁儿”，从外表来看，此人雌雄莫辨，透着一股病态美。73年生人，老家陕西长安，北漂十年，后来南下，混迹于丽江、北海等地，在南方谈了几场掏心掏肺的恋爱，结果换来的是男人的狼心狗肺，她便看破红尘，终日里以歌声为伴，并且给自己定下清规戒律:不恋爱，不结婚，不踏入夜场半步。此次走穴，有违初衷，若不是吴江再三邀请，她早就背包徒步进入藏区，来一次救赎之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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