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电子厂不是游乐场
全场的呼哨此起彼伏，沁儿以全新造型亮相:嵌满铆钉的皮衣，紧身皮裤，露指手套，高跟鞋。当然了，这些都是吴江为她斥资打造的，沁儿打心里不喜欢，她只喜欢黑色T裇，牛子裤，白色板鞋，简简单单，毫无累赘。当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吴江大加赞赏，沁儿抽一口烟，不屑地说:“好什么呀，老娘是一个具有忧郁气质的女人，你不知道？穿皮裤就好比没穿裤子，给大腿刷了一层漆。”吴江生硬地笑了笑，说下次做造型一定先征求她的意见。前奏响起，沁儿冷逸忧郁地唱起骨灰级民谣歌手张浅潜的《倒淌河》:
????谁会拥有这片土地
????来唤醒沉睡在下面的我
????试着打开我的世界
????被爱腐蚀过的生活
????被虫蛀过也保持沉默
????可怜爱情越走越远
????一切在失眠中变幻
????变幻成为我的另外一面
????在倒淌河水面
????晚风吹着树影
????安慰着青春寂寞的美
????只有你的爱会洗去我的悲
????时光欲回却张不开它的腿
????试着打开我的世界
????被爱腐蚀过的生活
????被虫蛀过也保持沉默
????可怜精神越来越轻
????生命是不断催眠
????一如你熟睡了那么自然
????在倒淌河水面
????晚风吹着树影
????安慰着青春寂寞的美
????只有你的爱会洗去我的悲
????时光欲回却......
????在倒淌河水面
????晚风吹着树影
????安慰着青春寂寞的美
????只有活着的爱会洗去我的悲
????时光欲回却......
????Ialalala～so?far?away
????Ialalala～so?far?away
????……
????“不错吧。”涂星星喝了一口威士忌。
????“So?cool。”苏迅静静地看着，马小霜以固定的频率往嘴里灌酒，脸上泛出醉意。
????沁儿又唱了几首原创，现场响起稀里哗啦的掌声，沁儿特颓地站起来，向台下做出“我爱你”的手势，服务生恰到时机地送上一捧红玫瑰，沁儿接过来，放在座椅上，她挥挥手，抱着吉他走下舞台。
????“太棒了，她就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涂星星两眼放光。
????“你为她而来吧。”沁儿一言击中涂星星的心事。
????“对，这就是我喜欢的调调。”
????“什么审美呀，病殃殃的，女孩子嘛，就要活力四射，性情开朗，将爱情进行到底。”马小霜满嘴酒气，松软地躺在苏迅怀里，苏迅感觉她今晚很异样，劝她不要喝了，她抄起酒杯又是一口。
????这时，涂星星的行为让在场的所有人大跌眼镜，他跑上舞台，从乐队成员手中夺过吉他，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大家好，我叫涂星星，请允许我要为今晚的女王沁儿小姐献唱一首歌，希望她能够喜欢。歌的名字叫《Norwegian?wood》。”
????乐队成员面面相觑，贝斯手打了一个响指，鼓手和键盘手配合起来，涂星星如行吟诗人般唱着:
????once?had?a?girl，
????Or?should?I?say
????She?once?had?me.
????She?showed?me?her?room，
????Isn‘t?it?good?
????Norwegian?wood……
????台下跟着拍手，一片舞动的海洋，苏迅木讷地坐着，马小霜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吴江看一眼正在动情演唱的涂星星，充满敌意地问正在卸妆的沁儿:“兔猩猩？你认识他？”
????“不认识，歌迷吧。”沁儿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她看到自己的眼睛在撒谎。
????每个周六的晚上，沁儿从酒吧里出来，都会习惯性地走上天桥，仰望城市华美而枯涩的夜空。春天的夜，乍暖乍寒，她不时将手圈外嘴边，哈着白气。他靠近她，将跑到夜市买来的荷叶粥递到她手中，她慢条斯理地喝着。放在以前，她连吸管都懒得用，必是狼吞虎咽一番。她和他很少交谈，彼此都把夜空当成对方，星星就是他，她就是蓝的底色。
????“下周六还为我唱歌吗？”
????“对。”
????“熊孩子。”
????他们都把彼此当成了依赖。对她来说，无需朝夕相处，无需蜜语甜言，一杯荷叶粥，一首歌就足够了。他们的灵魂是融化在一起的，但他们的肉体并没有碰撞出爱的声响，他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爱都是做的，这是通过无数求证得出的真理。他能感觉的到，她在逃避，她没有逃脱过往的伤痛，却在逃避即将到来的欢愉。
????夜深不见底，雨纷纷淋淋落下来，涂星星依旧在天桥等待她出来，苏迅搀扶着马小霜漫无目的地走在寂寥的街上，马小双紧紧箍住苏迅，说着唐诗三百首和宋词元曲里的情话，她失去了所有理智，或者是，她现在是无比理智的。
????“小霜，你不要这样。”苏迅推开他。
????“我哪样了，是不是很轻浮，好让你失望？”马小霜噙着泪，拖着哭腔质问。
????“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女孩子是不能喝酒的，尤其是喝你那么多。”苏迅用安慰的口吻说。
????“苏迅，你以为我想喝那么多吗？我是那种靠喝酒活着的问题女生吗？我滴酒不沾，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喝酒，而且喝得酩酊大醉，在你面前丑态百出，你告诉我，为什么？因为我爱你，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苏迅，求求你答应我，今晚我就这么依偎在你身旁，哪怕以后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不后悔……”马小霜又抱住苏迅，慢条斯理地亲吻，一股尖锐的痛袭上苏迅的唇，苏迅叫了一声，马小霜含糊不清地说:“答应我，否则我就这么一直咬着。”
????“快松开，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快松开。”苏迅带有几分乞求。
????马小霜慢慢松开，看着苏迅血淋淋的嘴，微微一笑，她掏出纸巾给苏迅擦拭，边擦边说:“好可怜的孩子哟，流了这么多鼻血。”
????苏迅夺过纸巾自己擦拭，说:“还有你这样开玩笑的。”
????“喂，你要搞清楚，谁占了便宜，谁吃亏。”马小霜逼视着苏迅，苏迅的唇间依旧血流不止，马小霜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努力使自己镇静，“这位好汉，请干了这碗绿豆汤，败败火！”她做出端碗地动作，等待苏迅露出笑容，谁知苏迅依旧板着脸。
????“快给爷笑一个！”马小霜又伸手挠苏迅的腋窝，苏迅一把将她推开。
????“你到底要我怎样？！”马小霜像一头发疯的母狮，看样子要把苏迅吃掉。
????“小霜，不要冲动，你会交到更好的男朋友，我不一定适合你。”苏迅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耐心对她解释，他现在心里只有陈雨玹，为了她，他要重新活一次，马小霜扭头就跑，任由雨刺痛她……
????此后几天，马小霜并没有疏远苏迅，除了上工、睡觉、去卫生间不在一起以外，其余时间寸步不离，如影随形。苏迅极力使自己的言谈举止不超过37℃，绝不让马小霜感到一丝炙热。
????“还记得来时的路上吗？我依靠着你，还一起听卡带，你唱完歌又坐在我身旁，面试时，你给我加油打气，我们一起到食堂吃饭，一日三餐还有夜宵从来没落过，我第一次去酒吧是和你一起的，我喝醉了，躺在你怀里睡着了，你没有拒绝啊，这一切都是最好的证明，证明你是在乎我的，你是……爱我的。”
????“不要再说了，这些都是你的假象。”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没有。”
????“周六，我在天桥等你，如果你考虑好了，你知道该怎么做。”马小霜盛气凌人起来。
????“这三天我们都冷静冷静。”
????“我一直很冷静。”马小霜上了班车，两声鸣笛，班车开动，渐行渐远。
????苏迅回到宿舍，蒙头大睡，中午醒来，到厂区内的书店看了一会书，想起给王守尔打电话，就向电话亭走去。
????很长时间的占线，王守尔才接电话，他那边很吵，苏迅仔细听他说:“苏迅，我以为你他妈的死了呢，等你来电话，哪吒都出生了。你这种人呢，不论你活着，还是你死去，你都是一头蠢猪，快乐的不动大脑。”
????苏迅这才意识到来淞谷已经八个月了，王守尔一直没有他的消息，难怪他会抓狂，“像你这样的牛逼人物，怎的能和猪为伍呢？”苏迅反唇相讥。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哥现在很忙，客户等着呢。”
????“我把那一千块钱打给你。”
????“打住，以后再说，在昆山怎么样啊？二次发育了吗？”
????“各个方面都二次发育了，说说你吧。”
????“我一切也都他妈的好，你就不想知道关于她的事？”
????“谁？”苏迅心知肚明，他现在有点抗拒关于张乔娜的消息，如果张乔娜知道他在昆山电子厂打工，该有多失望啊。他希望永远和她失联，尽管这个过程会有阵痛。
????“张乔娜同学。”
????“她……还好吧。”
????“找到男朋友了，来了一次伯牙音乐学院，打扮得花枝招展，什么蕾丝袜超短裙高跟鞋全穿上了，人家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到底是南韩来的人啊，还有，他那男朋友看起来特傻逼，没办法，谁叫人家是钻石王老五呢？看那傻叉样，你都能气死，反正我是气得不行，兄弟，我们都败给他了。”
????“她不读书了？”
????“读书？兄弟，你怎么这么幼稚，考100分也就不过一块钱，还有可能前程未卜，几百万的家产放在眼前，你能不心动？”
????“好现实。”苏迅冷哼一声。
“那个钻石王老五要为张乔娜投资呢，不久的将来呀，人家就是准二线明星啦！”
“好啊，好啊！”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交了一位好妹妹。”
????“祝贺你。”
????“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王守尔在电话那头很兴奋。
????“谁？”朴夏兴趣索然。
????“高小卿，你那青梅竹马，怎么着也要给你说一声是吧。”
????苏迅像被抽了一鞭子，沉默了好久，只吐出一个字:“哦。”
????王守尔挂掉电话，又打给卞星星，“喂，你在直播间给我拉的买家靠谱吗？订单很大，不是毛毛雨哦，还是谨慎为好。”
????“人家是大哥，刷了那么多大礼物，差你那点钱？”
????“少废话，就订那么多”
????“对，暂时那么多，后续追加。”
????“好，我后天开始发货，大概三天到……”
????苏迅转长白班，进车间之前，苏迅并没有刷卡，他请了一天病假，胡越让他次日上班时把发票和清单拿给她，她给报销，苏迅颓唐地点点头，走出车间，像一个游魂在厂区晃来晃去，也许操场是一个好去处，他的脚像灌了铅般沉重，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看台空无一人，他独坐在最后一排，眼神散漫。篮球场正在三对三斗牛，蛇行步，漂亮的假动作，三分球，漂亮！一个穿大罩衫的家伙踩着节奏跳起街舞，动作如电流般流畅。还有一个五短身材的家伙屹立在看台边缘，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就听那惊天动地一声长啸，此君空翻而下，竟然平稳抓地，毫不动摇。还有一个“伪民谣歌手”用不熟练的指法拨弄着吉他的六根弦，唱着一首闻所未闻的歌。苏迅开始对王守尔和卞星星曾经讲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有了进一步的理解，多精辟啊，多残酷啊，多现实啊！天空哭丧着脸，太阳循了踪迹，tomorrow?is?another?day，生活再继续。苏迅走下看台，疯狂地奔跑，跑累了就躺下来，被芜杂的草淹没。也许她注定就是他的张乔娜同学，也许她注定就是她的小卿妹妹，一个他追过的，一个追过他的。他有何德何能去爱她们其中一个。
????他此刻特别想念小霜，特别特别想，异乡的孤独让她对他的爱应运而生，他抗拒过，挣扎过，时间是最凶猛的动物，将他咬的稀巴烂，也许只有她的爱，才能拼接起他的零碎。第三天，他会到天桥见她，然后痛痛快快喝一场，再订一个干净一点的房间，灯光柔和，室温清爽，她赠予他无瑕的琉璃白，他回馈一份世间最温暖的温暖，她伸出手臂，拥抱他，他感受到她的眼神灼热无比，仿佛在用唇语对他诉说，他也拥抱她，传递那份暖心的疼爱，她快被他暖化了，他就对她冷酷一点，让她尽快凝固，帷幔徐徐落下，他们要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他们要成长，向青春告别，努力长大，试着做一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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